“若是得了晏姑娘的消息，还望皇兄及早差人相告于我。”她未有久留，忧心地说了这么一声后便缓缓退出营帐。

宋凛紧继着掀帘而入，他扫了眼跪在案前的樊况，很快收回视线，行礼后禀道：“殿下，凡营外林地已被臣领兵寸寸搜过，确无刺客遗漏。”

楚以昀微微向前倾身，放在案上的手无意识握紧。

宋凛知他要问什么，埋首又说道：“微臣无能，未有捉下活口。”

刺客极为机敏，不待兵士上前擒拿便已俱服毒自尽。

宋凛未再多言。不论如何，没留下活口就是他的失职，而失职便当受罚。

楚以昀眼睑轻跳，心头不安愈发浓烈，闻言只淡声说：“孤知晓了，多劳宋指挥使。”

樊况较宋凛先回一步，却是这般被久久晾在一旁。楚以昀未有斥责他，也未有说要处罚于他。他倒宁愿去按规领罚，也好过在此丢面。

他掌心浸汗，所有人的视线似都粘腻地附在他身上，所有那偶或响起的低语声似都在谈论他，谈论他如何辱没了樊家祖上的名声，谈论他是如何比不得宋凛，谈论要如何处置他...

冷汗打湿里衫，他在这短暂的静默中混乱地想了许多。是，他是急于邀功，未经察证便放言说刺客已被诛尽。可那晏星和宋景玄，不过是一个女子和一个山匪之子，死便死了，何劳如此兴师动众地去寻？

那持盈郡主也是个心大的，这般莽莽撞撞的只身入林，活像是不知道怕一样。她若真出了何事，回京后晏裕仁必会弹劾于他。祖宗余荫虽在，但这指挥使之位怕是难保了...

樊况心中气闷。他到底是不甘，那宋家又有何过人之处，能得皇上和太子如此青眼？是了，太子。樊况悄然抬眼，极快地瞥了眼楚以昀。都言当朝太子温仁多恕，他瞧着却也不过如此。

帐帘又是一动，楚以鸣扶刀拽步进来，衣上沾血。他环视了一遭帐内诸人，便知宋景玄和晏星尚未被寻回，不禁心下一沉。

那不愿去看的猜测被彻底证实，他又向前迈去几步，对楚以昀道：“皇兄，林子里都找遍了，未见二人踪影。晏家的人在一处树梢上找见了郡主的一角衣袖，前边还留有打斗迹象和碎掉的灯盏，他们应是...”

他睃了眼忧心忡忡的晏裕仁，沉声补完了后半句：“跌下了山崖。”

宋凛面色一变。他自是见着了那满地的尸首与横斜的箭，只彼时他急于捉拿刺客，生怕放走一个，片刻也不曾停留，率兵直追。

跌下山崖。四个字在他心头盘桓。

那山崖在夜里看去深浅难测，便是身手再不凡也难保万全。即便这就是最大的可能，宋凛也忍不住去想——

万一呢，万一他们就藏在林中某处呢？

可世上又何来那般多万一，楚以鸣直白的话语刺破了他薄得可笑的奢望。

“殿下，”他跨出步，声音浑厚，“还请殿下允臣率兵去山下搜寻。”

楚以昀闭了闭目，吐出字道：“允。”

因他神色凝重，帐内气氛亦随之沉凝。楚以鸣转动目光，将语气放得松快了些，也不知是在宽慰谁：“也不必过于忧心。天这么暗，那崖也不见得是个险坡，以宋副使那一身功夫，定出不了什么事。”

楚以昀双唇翕动，正欲启言，就听帐外有人急声大呼：“京中急报！御前飞递——”

被拉长的尾音在看似沉寂的行营中回荡，守门侍从冲入帐内，语速极快：“殿下，京中信使携御赐金牌...”.

楚以昀呼吸莫名急促，心脏撞动胸腔，撑在案上的手青筋直露。不及侍从将话说讫，他僵硬直身，嗓音发涩地吩咐道：“让他进来，快、快！”

信使满身尘土，踉跄着跌入帐中。他滑跪在地，双手高捧，气喘吁吁道：“陛下手谕，太子殿下亲览！”

楚以昀两手发颤，他一把夺过手谕展开，极快扫视着那短短几行字，在一瞬间连呼吸都停止了。

朱笔写就的字迹模糊成了一团血色，楚以昀难以置信地将其中内容反复辨识了几遍，耳畔嗡鸣阵阵，一时几要站立不住。

令人不安的阒静如压在心头的石块，帐内诸人神色各异，或是困惑，或是深思。

几息后，楚以昀神色如常地将手谕收起，稳声下令：“传令百官及其家眷，即刻启程归京。”

楚以鸣还没从这突变中回过神来，闻言不解地问楚以昀道：“皇兄，这天还暗着呢，何至于这般急？就不能等将人找回再走吗？”

楚以昀看他一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休得延误，速去收拾。”

被一向多有纵容自己的皇兄这么一训，楚以鸣愣了一会方挠头应道：“...哦。”

侍从见楚以昀似要出帐，早已上前挑开了帘幔。

霜浓月薄，星子熹微，油灯将要燃尽，夜风时紧时歇。楚以昀负手迈步，挺拔的身形被夜色勾勒出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