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嫂快莫要这般说,此本也是我二人夜深叨扰。”晏星连声道谢。
她见这屋子实在是暗,正欲问为何不点灯,话到唇边又缩了回去。像这样的人家,又哪里买得起灯油呢?
她扶着宋景玄进去在那张窄榻坐了,又求问道:“不知可否劳烦打一盆水来?”
那小姑娘瞧着十二三岁的模样,她从帘后半探出身子,眼中戒备褪去,更多的是好奇。听了这话,动作利索地拾起角落的木盆去舀缸中清水。
老伯脊背佝偻,他捏着衣角,赧然笑了一笑,对二人说:“那...你们好生歇着。”
晏星和宋景玄又一齐声了谢。老伯连连摆手,口内直说受不住,扯着妇人去了。
小姑娘环抱木盆,摇摇地走进来。她赤着双足,罩着件显然不合身的衣衫,瘦弱得像是随时会被怀里的盆压倒。
宋景玄直身,单手接过木盆搁在地上,在抬眼时望见了她脸上的疤痕。那似是烧伤,瞧着也有些时日了,狰狞可怖地扒在小姑娘的半边脸上。
他目光只停留了一瞬,很快便重又移开,笑着说了谢。
晏星微微凑近些许,弯着笑眸问她唤作何名。
小姑娘见她模样好看,又被这样注视着,羞涩地低垂下头,绞着手指说:“...春英,周春英。”
她声音很低,但晏星听清了。
“春英。很好听。”晏星含笑道,她环视了一圈房内,因说:“这本是你的屋子吧?真是叨扰了。”
这般靠近了,可见周春英的样貌很是清秀,黑眸水润。她抿唇,怯怯地抬眼,想看晏星又不太敢看,低声说:“是我和姐姐的屋子。”
“你姐姐?可是出嫁了?”晏星本是顺着随口一问,却见周春英蓦地扑簌簌落下泪来。
晏星一慌,她没带帕子,衣袖也沾了污迹,便轻捧起周春英的脸,用指腹为她抹泪,心里只是后悔不该多言。
周春英打了个哭嗝,渐渐觉着难为情起来。她吸了吸鼻子,后退一步,丢下一句“早些歇息”便转身跑走了。
晏星坐在榻沿,只盯着门帘出神。
察觉宋景玄坐到了身侧,她眨眨眼,站起身说:“我与你处理伤口。”
宋景玄似是想说些什么,晏星一指抵在他唇上,止住了他的话音,“其它容后再说,伤处要紧。”
手指抵在唇上的触感转瞬即逝,宋景玄有一瞬间的恍神。
晏星已是蹲下了身,颊侧垂着散落的发。裂了一道豁口的盆边细致地搭了条布巾,她先是将布巾浸满水,又叠起袖子反复拧了几遍。新换的浅藕色衣裙早已不复齐整,裙摆处沾满泥灰草屑,整个人瞧着都是前所未有的狼狈。
宋景玄双唇嗫嚅,忽然说道:“抱歉。”
这一声听着没头没尾,晏星不解地望向他,“这是什么话?”
宋景玄没看她,目光仍旧落在她裙摆,顿了片刻才再度开口,嗓音微涩:“你的衣裳脏了。是我不好,没护住你。”
晏星缓缓站起,泪水忽就溢满了眼眶。视线模糊起来,她想扬起一个笑,声音里却泄出了哭腔:“呆子。”
宋景玄低声笑了,他把晏星拉近,轻轻怀抱住她,“呆子喜欢你。”
心脏柔软成一滩蜜水,冒着酸涩的泡泡。晏星喉间哽塞,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这样的...让人心疼。
她因记挂宋景玄的伤,抬手按去了眼角的泪,压下情绪对他道:“你把衣裳褪了,我与你看伤。”
宋景玄身子一僵,仰脸说:“一些小伤罢了,过些时日自会好的。”
为免再打搅到这家人,他们言语时自也将嗓音压得低。晏星偏过脸不看他,用不容商议的口吻道:“不可,你而今连走路都不便,这半夜过去岂不要伤得更重?处理毕了也好安歇。”
伤处虽有,哪里就曾严重到那份上了?只他先时既是装作那般,这会又怎好再否认的?
宋景玄默然。他缓缓松开晏星,手已放到衣襟上了,神情里仍透出几许迟疑,“...我怕吓到你。”他语气认真,眼角微微下垂。
晏星蹙眉,不赞同地说:“这话可是生分了,横竖往后也是要...”
她一时语快,那未出口的“结为夫妻”四字直烫得她卷起了舌尖。
宋景玄双眸一亮,急又追问她道:“往后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