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星话音不停,那双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你怕李夫人有所觉知,于是使人将她推下了井,又伪作成失足。此计不成,你干脆剑走偏锋,又命那些死士于猎场刺杀陛下。赵中丞,我说得可对?”
她将诸事串联,条分缕析,说得再完整不过。赵延动了动唇,却没能发出声音。
时隔多载,他恍惚似又回到了昔年兵荒马乱,被衣不蔽体的流民裹挟着,走投无路,四顾茫然。
在那月夜猎场,当见楚以昀安然无恙地从大火中现身时,他心中快意被一抹而尽,代之而起的是深深的怨愤。
两番下手俱不成,这日后的天子...莫不是当真有那所谓的神明在庇佑?
只他很快便无暇思量这些了——楚明慎死了。这位宣宗几是病了一辈子,也难为他在临终前还想着杀他。
他忆起旧年初入金殿,那位高座上的君王走下玉阶,言语间满是欣然与赞赏,“今见文运昌隆,此不独朕之福,实亦江山社稷之福也!”
他戴上那顶乌帽,换上那身朝服,十几年来附会帝心,最终却也只换得了八字遗命,或者说仅仅是两字:
诛赵。
他不知该恐惧,该悲哭,还是该叹息。
也是因缘时会,大雪带来了兵戈。大军北上出征,鹤京守备骤虚,连五殿下楚以鸣也随军。这场仗胜或不胜,皆与他无妨。若是打败,恰有了给率兵将领治罪之由,届时大军还朝,饶是想相抵也是有心而无力。
便是胜了...但只要如他所谋,则楚以昀身死,楚以砚御极。那些兵将若敢生事,便是违抗新君,是造逆,是罪无可恕。就同冯融和他所领的武卫军一般,就算事后得知真相又如何?他们担得起抗命的罪责吗?
况待得一朝事成,边战是胜是负亦将由他说定。
至于北卢,不过多费些金银段匹罢了,且又何需多忧呢?
事至于此,他已再无退缩的余地了。回头无岸,惟见眼前风云。
只他忽视了一人。持盈郡主晏星,一个长于深闺的世家小姐,如何会一时兴起跑去他的慈济院?还说出那些模棱两可的话来?只除非她是得了楚以昀的授意。
而如今再看,他今日之败恐少不了这位郡主的手笔。一个女子,竟是也能有这般见地。
还有楚以砚,还有楚以砚...赵延再次移目,无声笑了。他算计了这许多年,不想到头来却也是被算了一道。他太心焦了,以至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成者王侯败者贼。他素不信何因果报应,而今却也止不住去想,从他手上沾染了鲜血起,今时这局势或许就已注定了。
他的不语恰就是一种承认。晏澈深拧眉心,复同楚以昀拱手道:“几月前武库一案,臣参究其间,多有所获,只待程观回京再行拷问。所料不及的是程观暴死狱中,使得大批银钱皆无处溯查,只得不了了之。”
他稍稍加重了嗓音:“程观获罪前曾与赵延相交,臣疑赵中丞或相涉其间,还望陛下明鉴。”
这也恰是晏星所疑心的,她动了动唇,正欲再启言,就见一人于外径迈入殿来,正是季长玉。
楚以昀见季长玉手内携物,便先一步抬手免去了他的礼数。
季长玉把手头几本簿册献至御前,退了几步直言拜禀道:“陛下,微臣身领圣命,于赵府内外及其地室共抄得银十八万两,金一万五千两,另获珍宝无计。”
“恐是不止。”晏星沉吟一会,淡声道。
“是,”季长玉接道:“所获地契数张,皆已置于账簿内,多为城郊庄院。臣疑其间另有所藏,还请陛下颁令着人搜检此诸处。”
“卿所虑极是。”楚以昀手间极快地翻览着,饶是早有所料,也免不得心头怒气愈积。
在扫见程观二字时,他一顿,抬目先是问晏澈道:“厚溪,程观是如何死的?”
晏澈觉出什么,恭谨答道:“乃缢死也。”
楚以昀颔首,换了一人再次问道:“赵卿,程观是如何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