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斜云浮,风收炎气,天已是薄暮时分。
楚以昀正待传膳,忽听殿外传来响动。陈桂出去见了来人,回来后面露为难。
楚以昀因问他:“殿外是何人?”
那陈桂忙恭声回说:“回陛下,是何太妃殿里的宫人。”
楚以昀颔首,便教进来。
陈桂领命去了。不多时,只见得一小内侍近前来见了礼,哭丧着脸说:“陛下,太妃娘娘闹着要悬梁自尽呢,陛下您快去劝一劝吧。”
楚以昀:“......”又来?
殿内依然是满地碎瓷,宫娥无不噤声。楚以鸣立在一旁,抿唇不语。
何栀伏在椅上,指着他的手微微颤抖,强作硬气的嗓音里是抑不住的抽噎:“我也不管你了,只作从来没你这个儿子!”
楚以昀在通禀声中走入殿内,他目光掠过这满地狼藉,语含无奈地对楚以鸣道:“阿鸣,你这又是为何?”
楚以鸣似是有些过意不去,他偏头不去对上楚以昀的视线,又在下一息跪地拱手,掷地有声道:“臣弟恳请往赴北境,以助当地百姓重建州城,望皇兄允准!”
夏日里天长,晚霞斑斓地斜洒进来。楚以昀却是不意此语,心生几许讶然。
北境...他思量着。
楚以鸣自幼与他亲厚,又因着何太妃的缘故,他本是不想将他远封。今北境初定,边备急待修饬,此后更须遣兵屯田驻守,西北三州无疑皆乃大宁军事重镇。
何栀站直身子,以帕拭泪道:“黎州那般远,又是烽警方平,百废待兴的时候。你要去了那儿,食不甘味寝不安席,让我这做母妃的如何安心?”
边疆一场仗打下来,楚以鸣已是不复此前的富贵皇子相,肉眼可见地黑瘦了不少。他缓缓抬首,看向楚以昀的眼神中除却决心再无其它。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男子汉大丈夫,又岂有耽于富贵的理?”
这皇宫内依然一切如旧,处处可见碧瓦朱甍,丹楹刻桷。他衣的是锦绣,食的是珍馐,薰炉溢出怡人的香,满殿宫人殷勤侍候。
这过惯了的日子他回来后却觉无所适从,每每总能在梦里看见兵甲茫茫,听见战鼓声声。衣衫寒碜、骨瘦如柴的州民含泪仰视他的形景更是犹在目前。
同前次一般,何栀知是劝不动他了。绣帕在掌心被揉成团,她长吸了一口气,搀住上前来的宫娥,转身走去内殿,不再看楚以鸣。
“你爱去何处便去何处,打了一场仗倒是把骨头打硬了,我是老了,管不动你了。”
“母妃。”楚以鸣扭头看她,面上显出愧疚,身子却不见动弹。
见状,楚以昀轻叹一声,弯身将人扶起道:“随朕走走吧。”
白石铺就的小道弯曲着延向前,道旁草木丛郁,池中碧叶如盖、粉荷亭立,不时有几尾红鲤跃波而起,带出一片粼粼水珠。
满树槐花如雪,暗香幽微。风托着落瓣,轻轻旋在了树下兄弟的肩头。
“朕还记得少时,父皇与你请了先生,教你通经读典。你却是浑如那椅上生了刺般的,鲜有好好坐着的时候,每每偷跑出来被抓着了又央着朕去与你说情。”楚以昀笑意微微,同他闲叙着些往事。
楚以鸣摸了摸鼻子,那时不觉怎样,而今再思来却觉丢人得很,“臣弟以往是不懂事了些,不过那先生讲课也实是无趣,教人想坐也坐不住。”
楚以昀笑着摇首,却是话音一转,说:“监政不比打仗,阿鸣,这点你应是清楚。”
闻言,楚以鸣当即正色,直直迎视上他道:“臣弟做事虽时常莽撞,只此请绝非一时兴起,皇兄放心便是。”
须臾的沉默后,楚以昀舒展开眉目,莞尔道:“何母妃只你这么一个亲子,逢年过节,莫忘了多回京望候。”
楚以鸣怔愣片刻,旋喜不自胜地拱手谢道:“是,臣弟深谢皇兄成全!”
两人走完这段路,楚以鸣自又往何栀宫中去了。楚以昀未乘御辇,缓步行在宫道间,就这么慢慢往垂拱殿而去,跟随的宫人无不走动得极轻。
将要行至殿门时,他却是迎面遇上了一不曾意想之人。
楚以砚被告知皇上不在殿中后正欲改日再来,不想竟是这般巧地碰上了。他止步,低首行礼道:“臣弟见过陛下。”
“四弟何必多礼。”楚以昀嗓音温和,便教到殿内说话,又命陈桂设座上茶。
“四弟今日来此,可是有何要事?”他呷了口茶,淡笑着问。
楚以砚未有落座,他站在阶前,忽而是掀袍跪地,俯下身恳切道:“臣弟不才,斗胆欲向陛下请一道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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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迅速,不觉已是暮夏时节。炽日的炎威未有淡去几分,满街仍闻得蝉鸣声噪。各色酒旌随风招展,沿街小贩叫卖不绝,百姓三三两两地在长街晃着步,手里闲闲地摇着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