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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未了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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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星身子微微颤着,只是笑个不住。

宋景玄咬牙,无奈道:“别笑了。我就差把脸全遮起来了,他们竟是这般都还能认出我来。”

“因为他们都喜欢你。”晏星好容易止住了笑。

“那你呢?”宋景玄紧跟着问她。

晏星哪里不知他的话意,依着他笑说:“我最喜欢你。”

宋景玄也露了笑,正欲再说些什么,忽听后头有人跑来喊道:“侯爷!晏夫人!”

都追到这来了?宋景玄不及多思便要打马向前,来人气喘吁吁,见状赶忙连声道:“王爷有请二位!”

“哈哈哈哈——”酒楼阁子内,楚以鸣拍着大腿,乐得不行。

宋景玄无语扶额,“王爷,笑够了没有?”

楚以鸣抹了把眼睛,“哎呦”了两声,摆手道:“也别管我叫王爷了,在这还讲规矩就没意思了。”

宋景玄遂举盏道:“楚兄。”

“宋兄。”二人碰盏,将酒一饮而尽,再对上视线时俱是笑了出来。

“弟妹可能饮酒?可要着人添壶茶来?”楚以鸣问晏星道。

“不劳费心,少饮一些无妨。”晏星温和笑着。

“这便好。”楚以鸣抓了抓脑后头发,踟蹰着开口问:“弟妹,你在入宫时可有见过我母妃?”

晏星点头,说:“何太妃一切都好,只时常挂念着表兄。”

楚以鸣神色复杂,他偏头望向窗外绵延的屋宇,片刻后放轻了嗓音说:“再等等吧,等再过些时日...我便回趟京。”

“诶,三位贵客,菜来了!”伴着一声吆喝,店家端盘入来。

楚以鸣打眼看去,怪道:“张伯,我记着没点这道菜啊?”

张伯把菜摆了,搓手道:“这是小人命厨子新做的,今儿这顿饭权当是小人请三位的了!”

楚以鸣如何肯依,便命侍从添上银两。

张伯只是推却:“王爷这难得出来吃顿饭,小人怎好收王爷的银子呢?”

楚以鸣恼道:“这银子你若是不收,便是瞧不起我!”

“哎,这...”张伯仍是笑着,到底是把银两接了。

待人退下后,楚以鸣复又端盏对二人道:“今儿谁也不要客气,这些可都是黎州才有的菜色。咱们这别的不提,饭食准是管够。”

晏星和宋景玄相视一笑,举盏相和。

两人在黎州居了半月有余,期间实在推脱不过,被连着阿七在内的十几家百姓连请带拉地邀至家中用饭,连想留下些银两都被追着还了回来。

在要离开的那日,二人再次来到了沈氏冢地。

昨夜里新下了一场膏雨,清晨的薄雾还未散透,风里氤氲着清新的泥土气味。

当年沈尚儒投池自尽,沈家除沈再青外被满门杀害。黎州乡民冒着殒命之危替他们收殓了尸骨,也是直至收复后方敢再来此地立碑。沈再青的墓也从崇临山被迁了来,与她的家人葬在一处。

微凉的水汽扑在面上,碑前满满堆着百姓上供的馒头清酒并春日百花。

宋景玄屈身跪地,目光一一扫过那些坟冢,最终久久停在母亲的碑文上——

故宋门沈氏夫人墓志

沈氏讳再青,黎州沈公尚儒之季女也。幼承庭训,性颖慧而志刚毅,独好武事,常负木剑巡于庭阶。亲者弗许,每加以琴画。治明十五年,北虏南犯,州城陷没,父死节,阖门殉国,惟夫人匿迹得存,南奔蔚州。途遇崇临山义士宋凛,结为伉俪,琴瑟相合。

时和约已立,然胡兵屡寇边。夫妇遂率众护民,助官抗虏。熹平七年,旱岁,胡骑千众来犯,夫人突阵斩仇,雪家门之恨而纾邦国之难,终因伤重而逝,时年二十有五。有子二:长曰景玄,年七;次曰景初,裁二。宋公大恸,厝于坡北以待王师。

夫人虽处闺阃,然忠勇不让须眉,洵为巾帼之雄也。后长子从父破虏,克继母志,三州光复。永熙元年春,黎州父老敬迁遗骨,合葬于沈氏忠冢,勒石以纪。铭曰:

玉碎黎土,风急蔚地。志在干戈,斩虏报恨。龙泉壁鸣,莫邪鞘啸。魂归故壤,千载扬名。

永熙元年暮春州民仝立

喉间涌上酸涩,宋景玄极慢地开口道:“晚辈今日便要与夫人南返,特来拜别。”

晏星跪在他身侧,与他一同俯身下拜。

凝露的花枝轻轻摇曳,细响簌簌宛若低语声声。

此时天色尚早,道上行人零星。远远见得晨雾中摇摇摆摆走来一名老道,白发白须,臂搭流云麈尾,灰扑扑的道袍上打着补丁,身后跟随一个双髻道童。

在尚隔着些路时,这老道倏然停步,手拈须髯,目光直射向晏星来,从她的面容打量至她腕间玉镯,口内念念有词。

晏星正不解间,就见宋景玄已是半挡在了她身前。宋景玄望向那人,待看清后却是一喜,作揖道:“谢道长。”

谢道长呵呵笑了两声,摆着首说:“宋小友,许久不见啊。”

“想这位便是尊夫人吧。”他把掌对向晏星。

“对。”宋景玄难掩笑意地道,“晏家的女儿。”

晏星向他福身一礼,“谢道长。”

“原是晏夫人,贫道稽首了。”谢道长作恍然状,言而有意道:“我道小友那时是因着谁,原是为了夫人。”

晏星闻言困惑道:“敢问道长何出此言?”

谢道长指了指她腕间,“夫人可知你这镯子是从何而来吗?”

“这...”晏星偏头看向宋景玄。

宋景玄正对老道挤着眼睛,察觉到后忙抬声说:“谢道长,许久未见,不若我请道长同饮一杯。”

晏星扯了下他袖摆,仍是对谢道长说:“还望道长如实相告。”

谢道长笑容不变,宛若未闻般的,复又摇摇摆摆地走向前去。风鼓起道袍,一老一少的身影被晨雾浸润得模糊。

晏星犹豫一会,跟了上去。宋景玄尚在发愁想法子,一见晏星迈步,不得已也随了过去。

谢道长动耳听着身后脚步声,也没回头,兀自悠然念道:“以深岩之红玉,供于高山之神台。日夜为继,精诚所至,青鸟衔愿。”

当年宋景玄随父北上驻军,在熹平十七年因机缘巧合而从山石间得了这块红玉。乡民无不赞此玉色泽鲜亮,难得一见,并同他说起这道北地民间的传闻。

宋景玄对着这玉思忖了半夜,在次日托匠人打了个镯子,每有闲时便往山中道观拜神祷告,如此直讫于返京之日,这谢道长也便是他在那时结识的。

晏星步子渐慢,她摸向腕间透着凉意的玉镯,问谢道长道:“这一说果真灵验吗?”

谢道长顿步,回首时眼前拂过飘散下的几缕白发,他笑意更深:“灵在心而不在行,验于今而非于古。”

宋景玄始终落后晏星半步,此刻见她看来,抬手碰了碰鼻尖,说:“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多走几趟。”

晏星不语,却见谢道长并小童的身影已是于这功夫隐没在了道口,路前但余一片轻渺渺的白雾。

宋景玄稍向前一赶,两人并肩走着,“我原也是一向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的,可万一是真的呢?”

他就为了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万一,在两年里奔走于那座道观间。

晏星眨落泪滴,嗓音带着哽咽,“有用的。”她说。

“嗯?”宋景玄没听清。

晏星摇摇头,抿出一抹笑来,说:“阿玄,有件事...我一直没能说与你。”

天色大明,弥漫的雾气被东升的旭日挥散。两人同乘在赤霄马上,悠悠行于城郊草野间。嫩绿色的麦苗翻腾出绵延的浪,青碧二色连于一处,天遥远得看不见尽头,依稀但见几处人家。

晏星听他久久没有动静,沉吟片刻,说:“我知这确实不可思议...”

“抱歉。”宋景玄在后轻拥着她,忽是来了这么个词。

晏星一怔,有些怀疑是自己听岔了,“什么?”

宋景玄眉心深蹙,愧疚道:“抱歉,我走得那般早。”

“...你信我?”

“为何不信?”宋景玄反倒问她,“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

心中长久的疑问得以解答,怪道晏星总能于诸事显出一种未卜先知之能。

“曹连川那则卦语,也是你写给我的,不是林三公子。”他语气肯定。

“是。”心中旧伤早已愈合,晏星面露旷达:“只而今想来,那都已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她抬臂,红玉镯氤氲出温润的芒,透亮非常,“说不定这一世还真是因着它。我...那时就想,若此生能再重走一遭就好了。”

宋景玄默默将人拥得更紧了些,他也看向那套在纤细腕上的玉镯,转了话音问她:“既已重来一回,你说这镯子可也会随着再有作用?”

晏星思索一会,迟疑着说:“...会吧?”

宋景玄高兴起来:“那夫人还能再许一愿。”

晏星轻笑,“会不会太贪心了些?”

宋景玄不以为然:“这有何妨?便是它不允,那你也还有我呢。”

二人的手交叠着握住缰绳,宋景玄掌跟覆在玉镯上,捂出温热一片。

麦田的气息萦绕在侧,暖风送来牧童清扬的短笛声。晏星作沉思状,须臾便说:“那我想...”

“想什么?”宋景玄凑近问她。

晏星侧首,在他唇上烙下一吻,“想这世间万千风景,百岁春秋,都能与君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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