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起污浊的雪星,乌云遮蔽了天日,如麻戈剑荡开三尺雪光,但见得鲜血漫流,尸横遍地。
宋景玄驰马引兵而走,劲风锐利地割在面上,大口喘出的白汽团涌团散。
他半刻不敢停歇。
自日前一战获捷,宁军士气渐裕,乘胜而进,据城相抵。黎、易二州仍沦于敌手,北卢引军城下。形势虽有所扭转,大宁依然是处在不利之中。
如此久守亦是非计,众军将休整了些时候,正于夜商议军情,忽听得号角声响,紧继着嘈声大起,一兵士踉踉跄跄地跌了进来,“将、将军!胡兵打进城来了!”
“什么?!”众将领无不心惊,宋凛霍然直身,厉声问道:“城墙处处皆有守军,他们是如何得进的?为何无人早报?!”
那小兵面如纸色,极快回说:“是、是从西南角!那段垛口不知为何无人在守!”
他话音甫落,众人还没待做出何反应,就见又有一人慌张来禀道:“报——北卢大驱兵马,正向城内赶杀而来!”
一瞬的静默后,各道嗓音迭起。
“粮草有缺,兵甲不继,无防何以得战啊!”
“通敌,此必是有人通敌!定要捉来严惩!”
“上将军,”宋景玄扶剑走近,面上神情惊人的冷静,“既已有胡兵入城,则守墙无用,当务之急是擂鼓起兵,收聚百姓,以街巷屋宇为防,步步转入内城。”
他语调不急不缓,临近几人目光皆凝向他。
夜色中涨起火光,远处沉闷的马蹄声将城内惊忙的人影踏得缭乱。宋凛闭目须臾,抬声下令:“众将听令——”
“外城已破,即刻弃守外墙,全军退拢,依托街巷院落布防!严查胡兵内应,凡动摇军心、临阵弃战者,皆斩不赦!各部分段守隘,精锐留充备兵,节节死守,以待时机!”
值此关头,众人莫敢不遵,皆抱拳道:“是!”
北卢比他们所想的还要有备而来。北卢王呼烈及其子阿日赫皆亲临战阵,于长巷直拦向宋凛人马。
土墙倒塌,砖瓦散落,北卢精兵步步紧逼,渐成瓮中捉鳖之势,摆明了要把宋凛这心头之患困死此处。两队人马抵死相拼,血尘暴起,喊声振地。
邓回横刀在前,斩落数名骑兵。虽知开路无望,他苍老的面容上却是扯出笑来:“幸得死所,幸得死所啊!”
阿日赫紧随他父亲身侧,两人都策马来擒宋凛。宋凛挺剑迎敌,以一敌二仍是不落下风。三匹马绞做一团,刀剑翻覆,来往上下间迸出寒芒万道。
眨眼间已是斗了数合,北卢那方的将领眼见二人斗得吃力,急拈弓搭箭在手,觑着宋凛后心便是飕地一箭。
宋凛回眼望见,躲过一着却不防箭出连珠,被他第二箭射中肩头。宋凛闷哼一声,手下动作一慢,早被阿日赫把住破绽,一刀搠进他胸口。
鲜血溢出口齿,宋凛圆睁双目,举剑暴喝:“...杀贼,杀贼!”
阿日赫暗自心惊,浑身紧绷,使力把刀又往前刺了一寸。
浑如刺在石上般的,宋凛动作不滞,扬剑就要砍来。
呼烈大喝一声,慌忙抢来把刀相隔。
这一隔却没能隔动,宋凛力道出奇地大,这剑浑如生长在他掌中般的。然他亦是不见再有动作,那双写满勇义的眸子此刻只余灰蒙蒙的一片,瞋视敌酋时却直似那罗刹凶神,凛然如生。
呼烈并阿日赫皆是心生惧意,不敢夺其尸首,收刀避走。
有那小兵见状,蜂拥而上,死命护着宋凛的尸身而走。
阴云冉冉,寒风漠漠。杂飞的雪粒模糊了视线,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北卢重兵入城,步步清街,再这般不定被围死城中。
宋景玄临机而动,面对包抄而来的胡兵,便命退走城郊,抢占险地,游击待援。
他领着所部军马撞透重围,一路被冲得四散,此刻仍随于他身后的已是无多。受伤的左臂不断涌流出鲜血,宋景玄咬紧牙关,不曾松懈。身后这些人的性命,可都担系在他的身上了。
骤马不知驶了多久,身后厮杀声渐远。天边无星无月,眼前路杂难辨,宋景玄慢慢勒停了马。
他微微眯起眸子,环顾着四周。前路多枯树棘木,只恐胡兵埋伏。
但闻得身后一人打马向前,决然扬声道:“将军,末将愿只身前去探路!”
宋景玄回首看时,见是曹连川。他没有犹豫,很快便皱眉道:“不可,此一战已损失了众多弟兄,岂可再叫你去冒这个险?”
曹连川眼中含泪,拱手坚持道:“将军此言谬矣,战场上谁的性命不是性命,正是因此才要让更多的人活下去。这般等下去也不见得会有出路,末将愿以身探路。”
停马在后的狼狈残军默然注视着他。
宋景玄无言片刻,嗓音艰涩地道:“好。”
他偏过脸,不忍看他,“你去吧。”
余下兵马则退于背风处暂歇。无人开口说话,每个人的心都被名为疲怠的坚冰包裹着,连风都显得寂寥。
天色深浓如墨,宋景玄简易给伤处包扎了一番,搓着手哈出热气。心脏始终悬在高处,这一静下来,他便不由自主地想起宋凛,想起军中无数弟兄,想起那座如在天边的鹤京城...
他仰面望向沉沉的夜,感受到雪星融化在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