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天明后,这世间不知又要添多少断肠人。
只他不曾想,也想不明白,这军中竟是出了叛徒。同为大宁的子民,竟果真有人会置这血海深仇于不顾,转而去为胡虏效命。
此番他若能活着回去,定要亲手将那人揪出来示众!
宋景玄按住心口,摇头甩去思绪。曹连川去了这许久不见回来,他正寻思着要另觅道路,就见那黑浓浓的道中跑来了一骑。
宋景玄迅速爬起警惕,在漆黑中辨认出了是曹连川。
只听他欣喜道:“将军,末将细细搜寻了一通,不见胡兵踪迹。路前尚余着几间破旧草屋,里头也是无人,权可做蔽身之用,将军可往那儿再行计议。”
阴霾终得被扫开些许,余人听了,都起身喜道:“好啊,起码今晚是有了容身之处了不是?”
“天无绝人之路啊,胡兵要是追来此处,我们还可打他个出其不意。”
“将军,事不宜迟,我们快些走吧,我的腿都要被冻僵了。”
宋景玄不疑有他,轻舒出一口气,旋翻身上马,叮嘱了声务要跟紧。
他同曹连川并马行在前,其余人等点起火折子随在后。沉默的荒木张出的影犹如魑魅,马蹄踏在枯枝上发出断裂的声响,几声刺耳的长啼伴着鸟翅扑扇之声延荡开来,慌得此刻风声鹤唳的众人都抬头张望去。
这条路比宋景玄所想的要长,星月无光,唯有摇曳的火晃出点点可怜的芒。
耳鸣声尖锐,宋景玄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将要窒息之感不知从何处涌上,他猛地勒停马,大喝道:“停下!”
可已经迟了。几是在他出声的同时,两侧荒林中骤然跃出胡兵不知其数,齐呐喊着挺手中兵器向众人直取!
宁军全无预料,都被唬得呆了,一时但是兵马大乱,血肉横飞,喊杀声直将这长夜震得稀碎。
宋景玄只觉眼前一片晕眩,事已至此他还有何不明白的?他急便回首举剑,却再没能发出声音。
曹连川本便心虚,时刻把眼瞅着宋景玄,哪里会给他先动手的机会?早已是掣剑在手,在伏兵杀出时直奋力刺向他颈间盔甲最薄弱处。
鲜血喷溅在曹连川面上,滚烫得令他骇惧。他颤抖着拔回了剑。
宋景玄身子顿了一瞬,似是根本未有反应过来。他死死瞪住曹连川,却已是无力挥剑。
喉咙处发出“咔咔”的声响,殷红的血大股大股地涌出,宋景玄徒劳地用手捂住颈间,仿佛这般就能抓回一点生机。逐星剑滑落在地,连一丝声响都没发出就隐没在了丛生的枯草中。
身子摇晃着,在从马背上倒下去前,他最后看到的是凛风揉碎了浓云,露出一角遥远的星斗。
正是可怜沙场纵横客,一朝命归望乡台!
踏霄马见主人倒落,仰蹄发出嘶哑的悲鸣,也引得正忙于抵敌的将兵偏头看来。他们借着那一点星光,看见他们素来乐为效死的宋将军已是身殒魂消。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曹连川正安然无恙地端坐马上,呆愣地望着污土中的那具尸身。
哭喊声相迭而起,一伙人持剑趋步就要为死去的将军和弟兄报仇。战场上最忌的便是真情厚意,北卢兵抓住破绽,一刀砍向前去,直杀得鲜血漫溢。
那领头的北卢将领扯嗓冲曹连川喊了句什么,曹连川未有听懂,却是猝然被喊回了神来。一不做二不休,他咬紧下唇,跃下马割去了宋景玄的头颅别在腰间,就要翻身去夺他那匹良马踏霄。
踏霄是个认主的,哪里肯让他骑?几下扭身刨蹄就把人给甩了下去。
曹连川呲牙咧嘴地扒将起来,还欲再试,就听得自后喊声大举,一彪人马纷纷滚滚地掠地杀来。
原是一机敏的小兵见群龙失首,态势危急,也不去与那胡兵相拼,趁夜浓人杂寻路跑出了这片林子。
自被胡兵挤压清撵,无法的楚以鸣只得引着一支人马往城郊寻地休整,只待天明再觅人会合。歇下来不多久,便闻不远处杀声骤起。楚以鸣起兵赶来,想见战况如何,可否为援,不意半途撞见了这仓惶逃出的小兵。
胡兵目的已达,又不知来了多少人马,便传令尽数回撤。此时宁军已是所剩无几,北卢兵亦是有所折损,满地但见得碎肢残躯,犹如炼狱,血腥气渗入林木,更衬得鬼意十足。
援兵就近斜刺里撞来,曹连川被这突变惊得四下慌乱,北卢兵自不会来相带他,他忙不迭丢了踏霄,紧赶慢赶地爬上自己原先那匹马就骤坐追赶向北卢兵。
身后蹄声急促,他回首,见火把乱明,楚以鸣横刀在胸,一马当先,满腔的怒意都伴着那一声急吼迸发出来:“逆贼,还我兄弟命来!”
曹连川倒吸一口寒气,再不敢回望,只死命纵马前赶。
残月半显出身形,清辉驱退几分暗色,枯立的树木不知又被这惶惶之军踏倒砍倒了多少。北卢兵拍马疾驰,楚以鸣再后紧衔不放,两方间的距离正越咬越短。
长路终是见得开阔起来,那北卢将领啐了一声,下令回转迎敌。
双方兵马乱滚滚地卷在一处,楚以鸣谁都不看,把眼只盯定了鼠蹿的曹连川。
刀剑耀着月芒,砍来时带着迅疾的破风声。怒火在胸腔中沸腾,楚以鸣闪身架隔,直往深入里钻。
只是一人怎敌千军,在又一道刃光横来时,楚以鸣躲闪不及,视野暗了一瞬,左眼处传来灼烧般的痛意。
鲜血顺着面颊流淌下来,楚以鸣瞋着仅剩的那只右眼,追赶的动作不曾有丝毫停滞。
“哪里逃?!”他一把揪住乱奔的曹连川,挥刀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