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赵延见他神色有异,微微眯起了眸子。
“啊?哦。”楚以砚回神,面上扬出一抹带怯的笑,“方才听卿说起晏姑娘,朕幼时似是远远见过一面,只是记不太清了。”
“若果如卿说得那般好,便依卿所奏吧。”他搔了搔面颊,露出一点少年人的羞赧与好奇。而另一只手掩在袖下,掌心已是被掐出了血痕来。
“陛下英明,臣自会为陛下安排妥当。”赵延面色如常,悠然应声。
正话间,忽听殿外哗声渐近。赵延皱眉,向殿门处投去视线。
乔顺眼珠一转,当下急步走出斥道:“吵嚷些什么?赵相正与陛下议事,再敢喧哗,当心...”
未尽的话全被揉成一声惊呼,乔顺步赶步地慌乱向后退去,动作之大,倒是自个把自个绊了一跤,撑着地面尖声叫道:“护驾,快来人护驾——”
殿门大敞,夹着点滴冰碴的风争相涌进,刮得绣额珠帘尽乱杂杂地缠在了一处。只听得兵甲声动,一人挥刀见血,直杀到了福宁殿前。
“赵延!你这奸贼!”楚以鸣满身征尘未洗,暗沉的铁甲上扒着干涸的血迹,逸散出使人心悸的气息。在他的左半边脸上,一道狰狞的疤痕纵贯而下,那本该盛放瞳孔之处只余一团浊黑。
温血自高举的刀身淋漓而下,他跨入殿中,神情凶戾得直似那从地底而来的恶鬼修罗。
赵延及楚以砚俱被骇得起身。赵延一连望后退了几步,挥袖喝道:“快来人!拿下这造逆的贼!”
楚以鸣自返京途中得了这朝局已然天翻地覆的消息,几日里快马加鞭,隐逸身形潜至宫墙边,翻入后拔刀出鞘,见人就杀。
宫中侍卫一来没防备,仓促间难以聚起。二来不得指令,也不敢真拿他这皇子怎么样,结果竟真就令他闯至了御前。
千鹰卫及宫中侍卫尽皆往这一处涌来,一时间但见刀铺白雪,血溅金銮。声响轰然,满架的珍玩都在打斗间被撞倒在地,点点晶莹碎了满殿,像极了万民的泪。
那些人不会真伤他要害,可人太多了,楚以鸣亦是难再近前。他忿然厉喝:“我是大宁的皇子,你们这帮助纣为虐的奴才安敢拦我?!”
他把刀尖直指向身前二人,心如火炽,语含切恨:“赵延!国贼——!边军儿郎枯骨如山,你的功劳可不小啊!今日在这帝阙之中,你可敢言造甲的银两都流去了何处?可敢言我父皇是如何去的?我太子皇兄是如何去的?!”
“还有你,我的好、皇、兄。”他怒极反笑,独目中满是轻蔑,“父皇尸骨未寒,母后冤屈未雪,你便认贼作父!你怎么配穿着那一身衣裳,怎么配姓楚?你这君王眼中可还有我大宁百姓?”
楚以砚面色苍白,一句也言语不得。
赵延见他被拦住,重又成了那气定神闲的模样,在后清晰说道:“五殿下连日风霜,微臣未能远迎,心实愧之。想何太妃知晓殿下归来,必将大慰于怀啊。”
听赵延提起何栀,楚以鸣暴怒的神色凝滞了一瞬。那高高举起的利刃,慢慢地,慢慢地低了下去。
赵延轻挑眉梢,拈须道:“五殿下为国征战,多有辛劳。你们还呆愣着作甚?速将五殿下带回宫中歇息,务必要好生照料着。”
他将“照料”二字咬得重,乔顺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挥着拂尘相和道:“听见不曾?还不快将五殿下请下去?”
早有那千鹰卫趁楚以鸣愣神的功夫将他手中刀刃拍在了地下,请自然是请不动的,两名千鹰卫告了一声得罪,就要近前将人架起。
“我能走!”楚以鸣自转过了身子去,他一身衣甲黑沉,双眸一明一暗,半回首阴戾地盯向赵延,冷嗤道:“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史笔如刀是空话吗?有胆便用你的千鹰卫将本殿下一并杀在这宫中。”
语毕,他回眸扭面,迈步走入天地时身形昂然,是将赴战场的姿态。
余下的侍卫同宫人着手收拾起满地的碎瓷与血迹,赵延并楚以砚同往偏殿而坐。
楚以砚瘫在座中,仍是心有余悸。他只把眼看向赵延,连声说着:“赵卿,这可如何是好?五殿下怎是这般快便回京了?他如今就在这宫中,若是再照今日这般闯入御殿,朕岂非是性命有危?”
“陛下莫忧。”赵延抬手示意他安心,“五殿下效命沙场,纵一时听信谗言,犯下大错,亦是情有可原。臣会多使人守在五殿下宫殿外,必保陛下龙体无虞,容后再从轻处置。”
“如此最好,如此最好。幸有赵卿在侧,不然朕真不知该怎生是好了。”他说话时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些,反应过来后心下一惊,又朝后向椅背上缩去。
赵延又宽慰了他些言语,这才在千鹰卫的护随下出宫去了。
楚以砚站在殿门处目送他走远,待望不见赵延的身影了,他眸光骤然一冷,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
楚以鸣...他这所谓的五弟还真是老模样,性刚且躁,不计后果,目不容沙。他的战场在塞外,而非庙堂。雄鹰岂肯被缚在笼中?若真教他在宫变后登上这帝位,只恐江山夷毁,社稷倾危。
天色欲晚,今日云厚,看不见夕阳的颜色,楚以砚却仍像被刺到般的微微阖眸。
这天下...也只能落在他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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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膺昊天之眷命,承祖宗之丕图,御极临宸,夙夜匪懈。今中宫虚位,椒殿未辟,上无以奉宗庙之灵,下无以称兆民之望。朕心惕然,深用殄怀。
咨尔晏氏星,名门毓秀,勋臣之后,秉性柔嘉,恪娴内则。朕闻之甚悦,俯协臣工众议,特颁纶音,恩册贵妃,赐居摇光殿。尔其祗承荣命,益修妇德,克懋温恭之仪,永膺天禄之贶。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乔顺宣诏已毕,见四下阒然,不由皱了眉道:“晏姑娘,还不速速接旨?”
晏星眼睫猛颤了几下,旋高举双臂,稳稳接过圣旨,垂目俯伏道:“臣女谢恩领旨。”
此事已了,乔顺却是仍未离去。晏澈了然,自上前从袖内摸出一袋银两递去,又附了好些枚金叶子,微笑说:“乔公公此来辛苦,些微谢礼难成敬意,权给公公赏人用。”
乔顺掂了掂了掌心重量,面上显出满意来,这才笑着道:“晏公子哪里话来?你们晏家而今成了皇亲,这荣宠还在后头呢,奴才在此先行贺喜了。”
话落,他挥手招着随行宫人,扬长去了。
晏澈蹙了眉峰,命人将府门紧闭,再回身时却听惊呼迭起。姜云湄站起未久,忽觉耳鸣目眩,抵着前额便要向后跌去。
“娘——”
“夫人!”
晏瑶和素柳一左一右将人扶住,晏澈连忙走近,又依晏裕仁之令急往后请府医去了。
府内骤乱,晏星跪在冰凉的地面,只觉一切声响都在离她远去,眸中是一片模糊的湿润。她想起身,可手中那副明黄圣旨却似有千斤重,直压得她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