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旨意哪里是出自皇宫?分明是出自赵府!晏家已彻底被搅入了浑水中,世人皆会以他们为赵党同党,世家再无联合的余地。
而她...她又算得什么呢?
姜云湄未有昏晕,她在众人的担忧呼唤中缓过来些许,一望见晏星便禁不住地泪下如雨,“女儿,我苦命的女儿——”
“那皇宫眼下如何能去得?活活的虎穴狼窟啊!”
晏裕仁不忍地背过身去,抬手拭去了眼角泪滴。
是夜,晏星从上房回了小院,在一盏孤灯下沉默地盥漱毕了。她穿着寝衣,让晴霜下去了,独自倚坐被褥中,借着那盏残灯和从窗缝泄进的月色痴痴地打量着屋内每一处。
她往后怕是再回不了家了。
无人能拒绝圣命,抗旨不遵更乃罪中之罪。她若是敢逃,赵延更不知将如何对付晏家,何、林两家便是前例。
这是由无解二字写就的命运。
月色落了满院,照出了窗外那一道寂寥的身影。晏星心跳一滞,在瞬间便想到了那思念已久的少年。她将呼吸放得极轻,唯恐惊破这梦一般的景象。
而下一息她就觉出这想法有多荒谬了,那道身影太纤细了,不会是他,不可能是他。
晏星趿了睡鞋拢衣起身,虽已有了猜测,但在看清院中抱着圆枕的晏瑶后还是一惊,“阿瑶,你如何在此?”
她匆匆向前几步,把手贴在晏瑶面颊上,皱了眉道:“怎是穿得这样单薄?感了风寒可不是玩的。”
她拉着人进屋,一面阖门一面道:“琪莺呢?这丫头怎也不多拦着你些?”
话音方落,她忽觉腰间一紧。晏瑶从后抱住她,把脸埋在她后肩,带着哭腔唤道:“姐姐...”
这一声唤得晏星眼眶一涩,她回抱住晏瑶,抚着她脑后长发,一如自幼时起无数次的那般应道:“诶,姐姐在呢。”
她因忧晏瑶受冻,遂同她进了被褥,姊妹二人抵足而眠。这情景是如此熟悉,让晏星忆起垂髫之时,晏瑶总欢喜黏着她,白日里缠着还不够,每每夜里还要来与她同眠。那距今也不过十年的光景,思之却恍如隔世。
那一盏灯在门开时被风带灭了,屋内但余一捧清明月色。
晏瑶抓着晏星的手不肯放,抽抽噎噎地问她:“姐姐,非去不可吗?”
晏星拿空着的那只手替她抹去泪珠,将悲声咽了回去,勉力露出笑道:“阿瑶可是不舍姐姐?”
“嗯!”晏瑶吸着鼻子,重重点头。
晏星翻了个身,望着头顶那片玉色床幔,声音很轻,显出几丝无力来,“可是阿瑶,就算不入宫,姐姐总归也是要嫁人的,又怎能在府里待上一辈子呢?”
“不一样的,”晏瑶摇头,含混不清地说:“姐姐嫁了人也还能回来,可入了宫就、就...”她说不下去了。
“你这是听谁说的?”晏星莞尔,轻捏着她的脸道:“我这是入宫,又不是要离了大宁。同在鹤京城,日后又怎会见不到呢?”
晏瑶到底涉世未深,听她这般说渐渐止住了哭声,犹带着不确信地问:“...果真吗?”
“自然,骗你作甚?”晏星刮了下她的鼻尖。
晏瑶这才后知后觉地难为情起来。她低首笑了笑,又伸出小指郑重地说:“那姐姐与我拉勾,拉了勾就不许骗人。”
“好。”晏星无有不应,伸手勾住了她的指节。
恍然间另一幅画面闯入她的脑海——在极为久远的一个夏日,她也是这般与一人许下了约定。可就如她不知那人能否应诺一般,她亦不知自己能否应诺。
她忽而有些庆幸此时夜深了,黑夜能够隐藏太多、太多的情绪。
晏星半撑起身子,从床边小几上拾来昨日新绣好的一方丝帕,塞进她掌心说:“你前两日不是又与我讨要帕子来了吗?喏,收好了。”
晏瑶抚着丝帕上绣的蝴蝶纹样,笑向晏星说了谢。她叠好帕子团在掌中,仍是不放心地,又带着几分任性地道:“我使帕子使得可快了,以后再见时姐姐可还要绣好了与我。”
“好,好,依你便是。”晏星往上扯了扯锦被,听屋外鼓打二更,便放缓声音说:“时候不早了,快些歇息吧。”
晏瑶初时不肯,又缠着她说了会话。只是没多时眼睑就沉重起来,嗓音也渐自小了下去。
晏星无奈笑笑,替她理了理落在额前的发丝。
夜阑人静,身边人呼吸慢慢平缓,晏星目光追随流连窗际的月波,却是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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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紧起,孤灯残照。
季长玉身披裘衣,端坐案前,笔走不停。身后一道人影轻轻走近,在旁递来了一盏清茶。
季长玉笔锋一滞,他抬眸,微蹙眉问:“平安?不是让你自去歇息吗?”
平安怕他责备,抿唇低下了脑袋。
季长玉轻叹,搁笔拍着他的肩道:“无妨,待我写完这几句便去安歇。”
平安听了,这才放下心来,笑着点头回房去了。
季长玉转回身子,目视着信上内容停顿片刻,拾笔添上了最末几句——
方今名贤戮辱,便孽党进。奸欺暗室,蛇藉龙威。家国之事,遂至于此。世乱时艰,当效中庸以隐无道,抑奉屈子以行危邦?居士高义,素知吾心,愿求片言,以为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