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一连多日不见有雪了,然天也是不见有放晴。积雪杂乱地堆在道路两侧,脏污坚硬得浑似冻结的泥块。
先行护送棺椁的兵马已在今日回了鹤京城。但见残旗倒拖,锐气尽丧,兵无返都之喜,马有铩羽之悲。
道旁慢慢站满了百姓,压肩叠背,舒颈扬脖。他们踩在污雪上,目望着这支败军之师,任由渐化的冰凉漫进布鞋也不曾动弹半方。
无一人说话,连风都好似被冻结了。
兵士、百姓...每个人面上神情都惊人的相似,那是一种空洞的悲凉。
晏府内,晏星倚坐软榻,沉默地看下人拾掇器物。晴霜在旁整叠着她的衣裳,语气故作轻松地打破了沉寂:“小姐,这裙子可要带着?颜色是小姐喜欢的。”
“这褙子小姐未有穿过几次,但料子是极好的。这件是公主送来的,小姐一向爱惜...是了,袄子也要拾上几件。”
晏星知她用心,勉力笑说:“此也便够了,倒不必拾上许多。”
“是。”晴霜应了。
晏星拨弄着细瓶里几枝绢花,听院外那隐隐的动地声响愈发清晰起来。她思及什么,命小丫鬟出去看了。
小丫鬟很快便来复道:“是出征的军队回来了。”
晏星霍然起身,未有言语,谁也不看地径往外走去。
“小姐...”晴霜面露担忧,想拦她一拦,犹豫一会后却只是默默跟在了她身后。
心跳声震耳,晏星在害怕,步子却迈得极快。
侧门被拉开,晏星揪着衣领在门首站定,翘首沿路张望,脑海已然勾勒出那昂然马上,意气凌霄的少年身影。
便是已听得了败讯,晏星依然迟迟不愿相信。她把这消息远远丢在一旁,不愿靠近,不愿触碰,始终觉着这是一个天大的戏言。
那样耀眼、那样澄澈的一个人,怎会落得这般一种下场?
她不信。
他不是让她等他的吗?不是让她勿忧吗?她分明已是应许他了,只要他回来,只要他回来...
一支败残之师缓缓映入了她的眼帘。她看见灰漠漠的长天,看见衣甲不整的兵卒,看见最前两具漆黑的棺椁...而那无力半垂的军旗上,赫然书着一个“宋”字。
浑身的鲜血似在瞬间凝固,晏星僵立原处,目光追着那两具漆黑,又一一扫过军中面孔,妄图在里找见一已然逝去之人的身影。
...好冷啊,怎会突然这般冷?像是绵延了一整个冬天的雪都化进了她的躯体里,她感到身子在发颤。
“小姐,我们回去吧小姐。”晴霜在后呜咽着道。
姜云湄听得动静,走来见晏星立在外边,一时还状是眼花。她急步走近,含忧关切着:“星儿,怎是站在这儿?可莫要被冲撞到了。”
晏星在一片惶惑中闻得似有人让她回去。她木然点了点头,向后挪动了半步。
仅仅是这么个动作,便似抽去了她全身的气力。下一瞬,晏星眼前一暗,在惊呼中直直向后倒去。腕上的红玉镯磕在石上,“啪嗒”一声脆弱地断为两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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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长玉埋首转进长巷,步履快且急,仿佛这般就能把那败军之景远远甩在身后。在走近巷尾那熟悉院落时,檐下信插中的那一角洁白霎时勾住了他的视线。
他疾走几步,未等入门便已先启了封头。砑着细腻暗纹的信纸上回文简短,季长玉只一眼便能将字迹皆扫知了——
既已有解,何必复问?从心而行,勿生憾恨。
他将这短短的墨迹一遍遍读着,连日忧恼的思绪漫作了一汪平静的湖。良久,他重又将信纸叠起,压在了自己心口处。
何求无憾?但尽吾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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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一片漫无边际的黑色。
此是何时?她在何地?晏星神色茫然,如处云雾。她抬手,惊异地发现在这无处不在的墨色里,她仍能看清自己的衣裙和双手。
是的,这是她的手。晏星心头却涌上一股巨大的陌生。她是何人,她为何在此处...她是她?还是一枚棋子,一场交易,一个象征?
周遭的黑色涌动起来,无数根丝线从最深的罅隙处探出,摇曳着就要向她缠绕来。
她看那黑色丝丝缕缕地浸入指尖,整个手掌都变得透明起来。呼吸愈发困难,晏星拔步就跑。耳侧一丝声响也无,包括她自己的喘息。
她未尝停歇,也不敢回头。仿佛只有一瞬,又仿佛擦过了很久很久的岁月,可无论她跑向何处,视野里但只余一片无垠的黑,沉甸甸地压在她背上。
窒息感愈来愈浓烈,她渐渐慢下了脚步。
她忆起来了,她似是在找什么东西。
身上的气力正被抽走,晏星跪坐在这虚空中,四处摸索着漆黑。
她在找什么,在哪里,她怎么找不到...怎么能找不到,她一定要找到,一定要找到...
黑暗从脚尖处一点点漫上来,侵蚀着她的身躯。她此时一如幼童般无助。
她好急,好难过。怎么找不到了呢,为什么...找不到了呢?
黏稠的漆黑逐渐淹没了她的口鼻,晏星没有呼喊,也没有挣扎。她苦苦地思索着,思索着...
无边的暗色将她彻底吞噬。她想起来了——
她在找一束光,一束早已湮没了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