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多看顾着些星儿,可非是什么景象都可随意去看的。打这一场仗死了那么些兵士,怨气可想而知,被冲撞了如何了得?”
“是,夫人。”
“父亲,入宫可否再延缓几日?”
“唉,文书已是报备上去了,无从改易啊。”
“太医院里不是有好些大夫吗?姐姐定会无事的。”
周遭人声渐次清晰,温暖重又将她包裹。晏星费力睁开眸子,从窗外照进的日光令她恍惚了好一阵子。
围在她床榻旁的众人无不面露喜色,“小姐!”
“星儿,可觉着好些了?”
“姐姐,你醒了就好,听到信可把我唬了一惊。”
昏晕前的记忆争相涌进脑海,晏星忍着撕扯般的头痛,在晴霜的搀扶下坐起了身子。她面上无一丝血色,强挤出笑说:“女儿无事,让爹娘忧心了。”
府医已在旁开完了药方,插口说道:“小姐这病乃悲惧攻心,气机郁滞。鄙人且先为小姐开一方安神解郁的药,容后还需慢慢调养为宜。”
晏裕仁谢了府医,命下人照方去后厨煎药去了。
姜云湄听了只道是晏星连日里忧思不绝,又在门首吃了惊吓。再一想往后母女二人间相见实难,不由得心酸不已,将晏星搂入怀中。
晏星带笑宽慰着她:“娘,无妨的,女儿已无事了,此也非是何大症。”
姜云湄握住她发凉的手,直守着她喝下了药才带人离去了,临门又叮嘱了她几句好生歇息,莫要忧劳。晏星一一地应了。
待人走后,晴霜从案上捧起一钿花盒子,一步步挪至床前,踌躇着道:“小姐...”
晏星接过盒子,启开后但见那已断做两处的红玉镯。她一言不发地拾起那两半断镯,想试着再把它拼回去。
断镯在日色下泛起通透的芒,晏星固执地尝试着,可注定是劳而无功。
良久,她似是终于意识到此举徒劳,默然把玉镯放了回去,又将盒子留在了枕边。
她面色始终平静,反使得晴霜更为忧心。
她沿榻边坐了,湿着眼眸对晏星道:“老爷夫人都已走了,小姐若是心里难受,便是哭出来也不打紧。”
可晏星好像根本未有听见她在说些什么,过了许久方掀眼看她,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晴霜一怔,她见晏星淡笑着,摇了摇头。
距入宫又迫近了一日,晏星一如往常地起居膳食,并无丝毫异样。只心脏像是被剜去了一块般的,空落落的。
午后日暖,她斜倚窗畔,手里卷着一册诗集,心思却不在上头。
晴霜在院内清点着不多的将带去的器物,忽听一小丫鬟前来禀道:“晴霜姐姐,门外有人要见小姐。”
晴霜动作不停,很快说道:“小姐正病着呢,可问了是何事?”
小丫鬟回道:“奴婢也是这般说的,来人是宋府的二公子,只说有一物非亲手交与小姐不可。”
晴霜顿了顿,看着她吩咐说:“你先去向夫人禀报一声,再请他去客室内。”
“是。”小丫鬟匆匆去了。
风中隐约带了丝早春的气息,落地青帘轻盈地晃出连绵的碧。晏星端坐帘后软椅,脂粉不施,钗环懒戴,开口时嗓音轻而慢:“劳宋二公子枉驾,不知有何物相托?”
帘幔外的少年虽年方束发,身形却已隐隐有了他兄长的影子。
真像啊,晏星想。
不同的是,他周身不再有那独属于宋家的意气,所余的但是若有若无的沉沉死气。
宋景初低眉垂首,从袖中呈来一封书信,一板一眼道:“此为家兄临征前付与在下的亲书,并吩咐在下说若他此去不归,务将此书面付于晏姑娘之手。”
晴霜望了晏星一眼,将书信接过了递来。
晏星犹豫须臾,颤着手接过。
宋景初见状便要相辞,晏星忙使晴霜再去送他一送。她起身回了院落,盯着那信看了半晌,才是深吸一口气,慢而又慢地解了封头。
记忆中的字迹撞入眼帘,晏星捏着信纸,读了一遍、又一遍...
日影移西,晏星全身都发起颤来,信纸被捏出褶皱。她自醒来便只觉身在云端,无有实感,而这封信把她重重拉回了地面,摔得她头破血流,肢体粉碎。
汹涌的悲伤从她的身体中漫溢出来,泪水夺眶而出。
“啪嗒——”泪滴打在信纸上,将落款的“绝笔”二字洇出了墨痕来。
心脏抽搐般地疼着,晏星在如雾的视线中将这遗物一点一点抚平,喉间逸着断续的哽咽。
她在哭,哭死去的爱人,哭飘摇的家族,亦哭这无可挽回的世道与身不由己的命运。
“宋景玄...阿玄...”
那人真的,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屏风外,晴霜抬手捂住唇,身子慢慢地滑落下去,掌心泪珠盈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