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平明,一夜难眠的晏星早早便被唤了起来,洗漱梳妆毕后衣上了那身钦定的青罗朝服。而宫中来的轿子已是在前院中等候多时了。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这自小所居的闺房,咬牙转身走向外去。
府内下人皆停了手头活计前来相送。姜云湄眼下青黑,眼眶通红。晏裕仁依然是眉心深蹙,鬓添几缕苍白。
晏瑶不舍地晃着她的手臂道:“姐姐,我们说好了的,你可不许忘了!”
晏澈目含关切,难免担忧地说:“照料好自己,凡事都没有身子要紧。”
晏星一一郑重应下。
乔顺候在轿旁,不由皱眉催促道:“娘娘,快些动身吧,莫要误了时辰。”
晏星乍听这个称呼还有几分恍然,她忍泪跪别道:“爹,娘,女儿去了。”
此一去,便再不知归期。
东风不解怨,腊尽春犹初。车驾催行色,掩泪惜红妆。天高恩深重,骨肉忍伶仃?我今辞故人,相逢不可知。
百姓闻知晏家的小姐要入宫为贵妃,皆好奇地前来张望,又很快被护随在侧的侍卫驱赶尽了。
这条入宫的长道晏星自小走了不知多少回,只这次她再不能赶在宫门落钥前归家了。她在心里算着路程,悄悄挑起了绣帘一角。
入目的是那方熟悉的宋府匾额。因怕“凶煞之气”冲了吉庆,高悬府门外的丧葬白绸皆被收了回去,唯从院墙处能望见荡在梧桐枯枝上的那一段惨白。
晏星放下帘子,怅然坐了回去。
册封仪典毕后,时辰已是不早了。摇光殿内外皆被整拾妥当,绣幕低垂,馨香满室。晏星端坐楠木雕花榻上,垂眸等着那位新君,她的丈夫。
殿外,楚以砚来回踱步,只是迟迟不敢进去。
一旁的乔顺带着纳闷问他:“陛下,您这是何故?娘娘在里头该等急了。”
楚以砚顿住脚步,面上隐隐的红晕也不知是走多了还是怎么来的,抿唇迟疑了一会才说:“朕、朕不敢。”
乔顺心中暗笑,口内宽慰道:“陛下不必如此,那仪典上您不是已与娘娘相见了吗?再则陛下龙眉凤目,气宇不凡,天下女子孰不倾心于陛下?”
“果真吗?”楚以砚犹不确信地问着,在又得了肯定答复后方再次整了整衣冠,遣了宫人缓走入殿。
榻边那道纤细的身影在视野里愈来愈近,他将步子放得极轻,似唯恐惊扰了什么。
晏星又在出神,直到楚以砚已走至近前来了方是有所觉察,忙起身拜道:“臣妾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楚以砚动作比她还慌忙,在将人扶起时又补了一句道:“往后在只有你我二人时皆不必行礼。”
“是,谢陛下恩典。”晏星福身道。
二人同往床沿坐了,晏星抬眸,目光在楚以砚面上停留几息便很快垂下了眼。只这极短的功夫,也已足够楚以砚确认一些事了。
她当真...不再记得他了。
犹如冷水兜头而下,多日以来的忐忑与那卑鄙的期望忽是冷却了大半。楚以砚笑容里含了苦涩,他试探着伸出手,又在即将覆上晏星手背时蜷缩回了指尖。
“你...”话音在他看清晏星的面色后倏然一转,那是一种脂粉也难以掩饰的苍白。楚以砚惊疑道:“你病了?”
他蹲下身子,忧切中甚是带着一丝自责地说:“抱歉,我不知...”
晏星实感意外,站起身道:“些小微恙,不足陛下挂怀。”
楚以砚未有动弹,他仰目望着久悬心间的月亮,分明该感到欣喜的,一颗心却冷得像是化了冬日残冰。他闭目长吸了一口气,让晏星坐回,起身温和说道:“你只好生养病便是,余事不必烦忧。”
他的嗓音愈渐小了下去,入耳极轻,又重得像是何承诺:“有何不虞皆可先来与朕说,朕会护好你的...”
他最后的话低得宛若自语,晏星未能听清。她复又抬起眼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君王。
他和传闻中的、和她所想的都很不一般。她好似能从他身上觉出一种同样的东西,同样的痛楚。
一如他们这无比相同的处境。
-
边兵率败,大军还朝,朝野忧惧。
丞相领御史中丞赵延于朝进言,车骑将军宋凛及其子骁骑将军宋景玄匪性难移,本非忠良。于役刚愎自用,贪功冒进,以致临戎误事,损兵折将。念其既战殁,不予治罪。
虎翼军兵士征战不力,倦怠失事,着依律惩处,流戍为役。其余将士皆恤酒食,伤残者予恩赏银任其归乡,留营者重编行伍,再行效力。
帝准奏。
即目春暖,长天久违地湛蓝起来,万里但见几丝细薄的云彩。鸟啼声清脆,纤枝育出绒绒的新绿,阴隅中最后的残雪也在和风下慢慢融为了一小滩不起眼的污渍。
宫门雄壮,朱红的墙墉经多年的风雨消磨显出几许斑驳,与厚重阴影一同投下的是沉沉的威压。
绵长的石道上,但见一孑然的素白身影。宋景初披麻戴孝,手举血书,纵是跪着也依然是身姿笔挺,目光灼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