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监并龙图阁学士闻畅因上疏言阵亡将士家属恩赏不足,以越职言事为名被贬离鹤京。
天方破晓,薄雾暝暝,两辆素朴马车从巷间缓缓驶至大道。闻锦歌行在旁侧,默然看父亲最后清点那为数不多的行囊。
时候虽早,京中百姓已多是出户忙活了。几个小儿沿街嬉戏,口内哼唱着一知半解的歌谣:“金銮殿,高又高,蒿草变作栋梁摇...”
他们闻家并无甚可带走的,府内最多的也便是书册了。只那些书实是太多了,只能先行带走一些,待日后何时能安顿了再使人运来。
身旁年幼的弟妹迷茫地四处张望着,还兀自不知此行要去往何处,但因家人都在也不觉有何不安心。
她听见母亲在轻声叹息:“此一去,焉知祸福啊。”
清晨的风凉意浸骨,她扶母亲上了马车,自己正待提衣而上时,忽听一人在后唤道:“闻姑娘留步,我家夫人有物相赠。”
闻锦歌动作一滞。夫人?哪位夫人?
眼前的丫鬟有几分面善,她一时却只是难以忆起。闻锦歌随那人走至墙根,面带困惑地接过那略有些沉的包袱。
“笔中刃,笑里刀,偷天换日龙袍飘...”童谣声忽远忽近,像是裹在雾里。
她轻轻掀开那锦布一角,入目的是几锭黄澄澄的金子。闻锦歌讶然,不假思索地推拒道:“贵重若此,教我如何能收?”
“诶,”丫鬟摆手道,“我家夫人知姑娘此去路遥难行,特使奴婢前来相送。姑娘如若不收,一则奴婢难以交待,二则也是枉了我家夫人一番心意。”
“你家夫人...?”闻锦歌仍没能想出是何人。
鹿苹笑了笑,侧首望向道旁的茶楼。
闻锦歌随着她的视线抬目,见陆夕颜银簪素服,亭亭立于月台之上。
见闻锦歌看来,她露了些笑,轻而缓慢地向她挥了挥手。
她与闻锦歌其实性子并不算相契,彼此间也未有多深厚的交情。只是近来世事如棋,相聚难再如昔,相别不卜归期。
犹记去岁七夕佳节,群芳赴宴,笑语声动暗香盈。而今却是飘零四散,各陷因缘别旧颜。
只教人如何不悲?
道上行人往来,歌谣声断续:“千鹰吠,百官噤,白狐披上紫貂襟...”
她今日来送她,是在送别一位闺中故友,亦是在送别那再不复回还的稚诚光阴。
两人于长街相视,没有一句言语,却又好似将什么都说尽了。
薄雾散去几分,闻畅在前催促了一声。
陆夕颜最后向她盈盈一笑,转身入了茶楼。闻锦歌未再推却,她将包袱收了,托了鹿苹代她言谢,回身登上了马车。
马车驶向城门,一路但闻人语熙攘。闻锦歌轻轻挑起布帘,在那一角变化的景里觑见了门扉方启的望仙楼。
她放下手,无言靠坐了回去。
遥想昔年于阁远眺,下阶欲归之际,偶逢少年白衣流玉,惊鸿一瞥,入我长梦。
彼时闻锦歌并不知那便是当朝太子,亦不知自己竟是会倾心于他。在那为数不多的宫宴里,她常是独坐一隅,目望着那道有如霁日的光辉。
“雪满弓刀儿郎死,朱门笙歌赵字新...”那童谣声渐渐地远了,字句却依然清晰得好似烙在了目前。
她从未想过能与他有何交集。而如今,那人和这座鹤京城一样,都只能在回忆中去追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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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夕颜在楼中饮茶,听罢鹿苹的回报,她轻轻舒出了一口气。在出了楼将回府时,耳中传进几声行人的闲话:“诶,仁兄,近来这京中可有何喜事啊?”
“喜事?这时候你还想听什么喜事?屈事倒是不少...要论起来的话,倒似还真有一桩,少府监裴监的公子这几日在议亲呢。”
“是了,此事我也有些许耳闻...”
两人渐走渐远,陆夕颜却是怔在原处,许久不见动弹。
“夫人...”鹿苹唤了她一声。
陆夕颜回神,也不知是气闷还是心悲,只红了眼眶咬牙恨道:“好个无情无义的裴守白!”
鹿苹上前劝慰她说:“夫人且休烦恼,市井之言岂可轻信?容奴婢再去打听一二。”
陆夕颜闭了闭目,没有拒绝,甩袖登车道:“烦恼?我有何可烦恼的?他要议亲便由他议去,我可管不着!”
鹿苹不敢耽搁,忙使人探听去了。
自楚以昀薨逝,陆夕颜仍居于东宫侧殿。只而今的东宫再不有往日的出入平槛、衣冠盈扉,但余凄草哀木,寂寥非常,浑然一处已要被人遗忘了的孤苑旧陌。
她是太子妃,即便太子已去她也依然是太子妃,要守皇家的规矩。
她恨死这规矩了。日复一日但是独坐华殿,抱守着昔日的点滴旧谊,去望那重重不见尽头的朱红。
这样的日子是能杀人的。
她此番能出宫小住,是因她的姑祖母——陆老夫人,驾鹤而去了。
老夫人走得平静,睡前还又去看了儿子,向丫鬟要了些茶点吃。天明后丫鬟见房中久久无有动静,进来看时却惊觉人早已没了气了。
世事无常若此,林府上下无不怆然。
朝中无人会将过多的目光停在她这一太子遗孀身上,走了仪程后她终得出宫奔丧来了。这位姑祖母虽是林家的老夫人,陆夕颜自幼却是没少去拜见她。
记忆中的人面目柔和,不见有多少老态,每每笑吟吟地唤她“夕颜”,临别时总会与她塞各色甜腻而精致的点心。
思之忆之,恍若隔世。
伤悲之余,她心下是觉有几分轻松的。她到底是得离开皇宫,回家喘息几日了。
自她出嫁后,余夫人余如茵每日使下人进来洒扫,闺房内明净如昔,不见浮尘,一切都与往常无异。就好似她仍是陆府小姐,那场大雪所带来的种种亦不过是缥缈幻梦。
积于心头多日的郁气在这几天散去不少,陆夕颜每日皆忍倦至夤夜而不忍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