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雨润泽的气息从小窗漏进来,牢中的气味潮湿而又刺鼻。季长玉久立窗下,飞斜的雨珠打在他面上,泪水一般。
蓦地,他移步,神色平静地咬破指尖,须臾句成——
一身去就何须问,留得精诚照古今。
狱壁暗沉,血色几要融于其间,恍惚又似灼目非常。
伴着沉重的“吱呀”声响,狱门被推开,几个狱吏难得在今日对他多了些耐性,“走吧,要上路了。”
细雨如丝,漠漠萧萧,泽被天地万物。迷蒙的雾是细薄的纱,轻而缓地将一切笼罩。行刑台前人头攒动,拥满了百姓。他们无一人持伞,任由雨水打湿巾帻布裳,面上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是泪。
“季大人...”
“大好人啊...”
今日云蔽日色,阴沉不见光亮,使得久处牢狱的季长玉未有生出几多不适。他在行刑台上站定,透过烟雨下朦胧的重重楼阁,看见了一个正在死去的王朝。
百姓的哀声混着雨汽钻进他的耳中,冰凉渗进已然干涸的伤口。身上的囚服破烂不堪,季长玉却是忽而笑了。
什么都做不了吗?
不,至少他能用这一己之身,在弥漫的谎言中钉下一道无法纂改的碑。
雨丝凄凉,沉进他的肌骨。伴着监斩官的一声“午时三刻已到,开刀问斩”,他被强硬地固定在了斩头枕上。大刀隔断雨幕,寒芒中映出的是台下无数生民的面孔。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污水四溅,平安跑过一滩滩水洼,气喘吁吁,片时不敢停歇。
喉咙里卡出“啊啊”的声响,眼前的道路被雨水模糊,平安一个不慎,倒头栽进了泥中。
口鼻都被泥水塞满,他迅速撑地爬起,重又奔走起来。
季长玉将他托与了同乡,只说过些时日便带他归京。他虽是言语不得,心中却明镜也似,早在分别时就已暗暗觉出了不对。
他的恩人要去做的,将会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一些日子过去,他终是难抑心头不安,乘那同乡不意时偷跑了出来。而此时季长玉将被斩首的消息已然鼎沸了街坊。
他只是难以相信,只是不愿相信...乌泱泱的人群如同一道肃穆的墙,他奋力地跳起、跳起...
刽子手闭了闭目,钢刀直下而去,人头滚落,断面处但见一片淋漓的血肉。鲜血浠沥沥地淋下来,殷红,滚烫,须臾被雨水冲刷而去。
人群低呼出声,大多不忍地别过了面去。
眼前的景象坍塌成一块块斑驳,平安无力地蹲下身子,两手紧按住头颅,哭喊声撕心裂肺:“啊——”
楚清漪从破碎的梦中惊醒,背上不知在何时浸满了冷汗。
坐在一旁的秋兰见她醒了,关切说道:“殿下昨夜里便未能安寝,再歇息会也不妨。”
楚清漪靠坐褥上,恍惚了片刻方问她道:“此间已至何处?”
秋兰回道:“尚在和州地界,过江还得有些时日。”
楚清漪颔首,她挑起帘幔,斜风并着细雨抚过她的面庞,将神思也洗净了。她稍探出些身子,自后望见了一溪连绵的红。
钻心的、刺骨的红,世人所称作“喜”的红。
她自嘲般地扯了扯唇角,收身坐回舆内。还真是应了去岁春日在大相国寺的签文——
似鹄飞来自入笼,欲得番身却不通。南北西东都难出,此卦诚恐恨无穷。
马车碌碌驶进,雨水打湿红绸。楚清漪眼眶没来由地一酸,泪珠滚至下颌,又消失在了织锦宫服中。
......
我本天朝子,何成戎虏妻?非干儿女情,非吝销金衣。烽烟蔽苍日,蠹蛭蚕舟楫。纤骨支危梁,素手作吴钩。
千骑送红妆,万民哭缟素。别我琼思居,弃我桃花笺。辞我中土民,惜我桑梓邦。雁杳书难再,鱼沉素不寻。
行行复行行,遥遥恨遥遥。不闻丝竹喧,但听牛羊呼。不眠闺中月,但枕塞上霜。恶衣毡裘裳,难食肉酪餐。
朝朝拭汉镜,夜夜望北斗。泣出啼碧血,泪下横浊流。故乡何处见,故人何日逢?愿以此身浸南风,长度相思骨;愿以此魄流月芒,独照归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