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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平成第一美少女⑤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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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中陵园的雨,总是下得恰到好处。

既不是倾盆大雨,也不是毛毛雨,而是那种细密、连绵、仿佛永远不会停的雨。雨水沿着古老石阶流淌,在青苔上汇成细小的溪流,打湿了参道两旁的石灯笼。

一月底的东京,空气里还存在着冬天的寒意,雨丝落在脸上,冰凉得像泪水。

二宫和也站在一座新立的墓碑前。

墓碑很简单,黑色花岗岩,上面只刻着“澄宫汐织”四个字,下面是生卒年月。没有家族姓氏,没有称号,没有墓志铭,简洁得近乎残忍。墓碑前放着一束白百合,花瓣被雨水打湿,边缘微微卷曲。

葬礼是在三天前秘密举行的。

只有二宫和也、汐织的经纪人佐藤,以及双方事务所的律师到场。僧侣念经的声音在细雨里显得格外遥远,香炉升起的白烟刚升起就被雨水打散。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结束的时候,律师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说:“这是澄宫小姐嘱咐一定要交给你的。”

纸袋很厚,沉甸甸的。

二宫和也撑着黑色的雨伞站在墓碑前,他已经站了二十分钟了,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某种安静的背景音。他盯着墓碑上的名字,试图理解这几个字代表的重量——一个活生生的人,现在变成了刻在石头上的符号。

最后,他蹲下身,用手抹去名字上的雨水。手指触碰到冰冷的石头,那种冷意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脏。

他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却被雨声吞没。站起身时,膝盖因为长时间蹲着而刺痛。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开。

黑色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脚步声很轻,几乎被雨声掩盖。

回程的出租车上,二宫和也打开了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封皮已经磨损,边角有经常翻动的痕迹。第二样是一叠法律文件,最上面是“遗嘱公证书”。第三样是一封信,信封是浅蓝色的,和那天放在餐桌上的那封一样。

他先打开了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汐织说她设立了电影基金,所有资产都会转入,由专业机构管理,保证他未来拍电影不需要为资金发愁。遗嘱已经公证,他是唯一受益人。

“请不要拒绝。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礼物。”

最后是“对不起”和“谢谢”。

二宫和也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雨滴打在车窗上,蜿蜒流下,像眼泪的痕迹。

他没有打开那个笔记本,只是把它握在手里,感受着封皮的磨损——那是被反复翻动过的痕迹。

他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也许永远不会知道。又或者,他知道,只是现在还没有勇气面对。

回到本乡的公寓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房间还保持着那天早晨的样子。餐桌上的浅蓝色信封不见了,但那张樱花树下的合影还放在那里。浴室已经清理干净,浴缸空空荡荡,水龙头关得很紧,一滴水也没有。

二宫和也在餐桌前坐下,把那叠法律文件摊开。

很厚。

每一页都签着她的名字,字迹工整,没有涂改。公证书、信托协议、资产明细——一切手续完备,冷静、高效、无可指摘,是她一贯的风格。

他把文件收好放进抽屉里,又拿起那个笔记本,想了想也放进去锁上。

窗外,雨还在下。天色渐暗,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城市的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他坐在餐桌前,一动不动。

那些文件,那个笔记本,那封简短的信——它们都在。它们证明她曾经存在过,曾经计划过,曾经用她自己的方式,为他安排好了一切。

但她的温度,已经不在了。

手机震动起来。

是佐藤真由美,汐织生前的经纪人。

二宫和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接起来。

“怎么样了?”佐藤真由美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的沙哑。这三天她也没怎么睡,一直在处理各种后事。

“在看文件。”二宫和也说,声音同样沙哑,“她全都准备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佐藤真由美握着手机,站在事务所空荡荡的走廊里。窗外是雨夜的东京,霓虹灯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

她今年三十二岁,带过八个艺人,汐织是第五个,却是唯一一个让她在深夜独自站在走廊里不知该如何开口的。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汐织,不是两年前的事务所签约面试,而是更早的时候。

平成十四年,夏天。

佐藤真由美二十六岁,还只是个刚入行两年的小助理,跟着前辈去葛饰区外景地盯一个广告拍摄。那天太阳很大,她在便利店买冰咖啡,出来时看见对面巷子里有个穿中学校服的女孩。

十六岁。

女孩蹲在墙根下,面前是一只蜷缩的流浪猫,橘色的,瘦得皮包骨头,后腿上有伤,已经溃烂。女孩没有碰它,只是蹲在那里,保持着一个不会惊扰的距离,轻声说着什么。

佐藤真由美听不清内容,只看见女孩的侧脸。

水手服,深蓝色的裙摆,白袜黑鞋。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被汗水微微浸湿。阳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柔和的光影。

那张脸。

佐藤真由美后来在无数场合试图向人描述那张脸,但从来没有成功过。

不只是漂亮。漂亮这个词太单薄,太廉价,是别的什么让人移不开眼的东西。像深冬的湖面,结着薄冰,你知道冰下有很深的水,但你不知道有多深,也不知道那水是冷是暖,是死是活。

女孩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佐藤真由美感到呼吸停了一拍。

那双眼睛。

那双灰色的,清澈的眼睛,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存在,像是某种等待,又像是某种早已知道的放弃。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不该有这样的眼睛。

“需要帮忙吗?”佐藤真由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口。

女孩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向那只猫。

“它在等死。”女孩说,声音很轻,像在陈述天气,“但它不想一个人。”

佐藤真由美愣住了。

女孩站起身,拍拍裙摆上的灰尘,从书包里掏出一条手帕,然后又蹲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把猫包起来。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做过无数次。

猫没有挣扎,只是虚弱地叫了一声。

“我带它去宠物医院。”女孩说,抬起头,对佐藤真由美微微颔首,“谢谢您。”

然后她走了。

佐藤真由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抱着猫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年汐织十六岁,父母在她八岁时就已过世,她一直和年长三岁的哥哥一起生活。每天放学后她会瞒着哥哥偷偷去打工,周末要去图书馆自习,成绩一直维持在年级前三,却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自己的事。

那只猫活了。汐织给它取名叫“小橘”,偷偷养着它。两年后猫老死,汐织把它埋在新小岩的公园里,那棵樱花树下。

这些都是佐藤真由美后来知道的。

平成十七年,春天。

佐藤真由美正在办公桌前整理文件,窗外是四月的暖阳,樱花季刚过,街上还残留着花瓣被风吹散的痕迹。彼时的她已经是事务所的资深经纪人,手下带着四个艺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同事木下探进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真由美,你听说了吗?”

“什么?”佐藤真由美头也不抬,继续翻着手中的资料。

“有人挖到宝了。”木下走进来,在她桌边站定,压低声音,“上周涩谷那边,有个星探发现一个女孩,说是去便利店买水的时候,在收银台前面看到的。那姑娘穿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扎着马尾,站在那儿等结账。星探说,他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手里的饮料差点掉在地上。”

佐藤真由美抬起头,看着木下。

“然后呢?”

“然后他上去递了名片。”木下耸耸肩,“本来以为这种素人,能签个模特约就不错了。结果一聊才知道那姑娘今年刚考上东大,法学部。”

佐藤真由美的手指顿了一下。

东大法学部。

“几岁?”

“十九,还是二十?”木下想了想,“应该是二十,算了,反正没差。今年刚考上,四月入学。星探回来之后把资料递给企划部,企划部那边炸了。你知道的,‘东大法学部’加上‘那种级别的脸’——这是什么概念?”

佐藤真由美没说话,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概念。

“叫什么名字?”她问。

木下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递过来一张纸:“澄宫汐织。资料在这儿,你要看看?”

佐藤真由美接过来。

照片是证件照,简单的白底,女孩穿着白衬衫,头发规规矩矩地别在耳后。没有化妆,没有修图,甚至连表情都只是微微抿着嘴角,看不出喜怒。

但那双眼睛。

佐藤真由美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灰色的,清澈的,深处藏着什么。

她见过这双眼睛。

四年前,葛饰区的那条巷子里,那个蹲在墙根下抱着流浪猫的女孩。

佐藤真由美放下资料,靠在椅背上。

木下还在旁边絮叨着什么——企划部打算怎么包装,准备推什么路线,预计什么时候出道。

佐藤真由美没有在听,她把那份资料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澄宫汐织。昭和六十一年三月生。户籍:东京都葛饰区。家庭成员栏里只写着一个人:二宫和也(兄)。关系:无血缘。

八岁时父母双亡,和年长三岁的哥哥相依为命。

佐藤真由美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很久。

她想,一个八岁就失去父母的孩子,是怎么长到二十岁的?那些年,她是怎么过的?那个比她大三岁的哥哥,又是怎么把她养大的?

“木下。”她忽然开口。

“嗯?”

“这个人,”佐藤真由美把资料推回去,“我要了。”

木下愣了一下:“你要?她现在还在企划部那边……而且你不是已经带着四个人了吗?”

“那就再加一个。”佐藤真由美说,“你去跟部长说,这个人我来带。”

木下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真由美,你认识她?”

佐藤真由美没有回答。

她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那双眼睛还在看着她。

“不认识。”她说,“只是觉得……应该是我带。”

木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行,我去说。”

他走了之后,佐藤真由美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四月的阳光很好,照在办公桌上,把文件照得发白。

她开始想,那个女孩现在在做什么?是在东大的教室里上课,还是在图书馆里看书?她知道自己被星探发现了吗?知道自己即将踏入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了吗?

她想起那只猫。

想起那个女孩抱着猫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它不想一个人。”那个女孩说。

现在,那个女孩要踏入这个世界了。

她会孤单吗?

佐藤真由美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看到那张照片、那双眼睛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人,不能让别人带。

至于为什么——

她说不清。

也许是因为四年前那个夏天的午后,也许是因为那只猫,也许是因为那句“它不想一个人”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也许只是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她见过一次,就再也没能忘记的眼睛。

一周后,汐织来事务所签约。

电梯门打开时,佐藤真由美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她看着那个女孩从电梯里走出来——白衬衫,深蓝色A字裙,头发还是低马尾,脸上没有任何妆容,比四年前高了一些,轮廓更分明,但眼睛没变。

还是那双灰色的、清澈的、深处藏着什么的眼。

“澄宫小姐?”佐藤真由美说。

“是。”汐织微微颔首,“您是佐藤桑?”

“对。”佐藤真由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走。”

她领着汐织穿过走廊,推开会议室的门。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带。汐织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像踩着那些光带前行。

“请坐。”佐藤真由美说。

汐织坐下,把书包放在腿边。动作很轻,很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她面前放着合同,一页一页翻过去,尽管三天前已经发过传真件,但还是看得很仔细。每翻一页,目光都会在关键条款上停留,睫毛微微垂下,在脸颊上投出浅浅的阴影。

佐藤真由美坐在对面,看着她。

二十岁的汐织,比十六岁时更高了一些,但那种安静、那种疏离、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一点都没变。

窗外有樱花飘落,四月的东京正是樱花季节。

“有问题吗?”佐藤真由美问。

汐织抬起头微微笑了,笑容很淡,淡到像只是嘴角动了动,但不知为何,佐藤真由美觉得那个笑容很重。

“没有。”汐织说,“只是再确认一下,签了之后,我还能继续读书吗?”

“当然。事务所不会干涉你的学业,所有工作安排都会配合你的工作时间。”会议室的第三个人,制作部的吉田部长说。

“那就好。”汐织低头,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签完字后,吉田部长先离开了,余下汐织和佐藤真由美两人继续进行沟通了解。

汐织从那份合同上抬起头,看了佐藤真由美一眼。

“佐藤桑,”她说,“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佐藤真由美愣了一下,她想起四年前那个夏天,想起那条巷子,想起那只橘色的猫,想起那个抱着猫的背影。

“见过。”佐藤真由美说,“平成十四年,在葛饰区,你救了一只猫。”

汐织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又恢复了平静,她点点头,轻声说:“原来那个人是您。”

“你还记得?”

“记得。”汐织说,“那时候您问我‘需要帮忙吗’。”

佐藤真由美沉默了,她自是记得自己问过那句话,但她没想到四年过去了,这个女孩还记得。

“那只猫,”汐织说,“叫小橘。活了两年,老死的。”

“你把它埋在哪里?”

“新小岩的公园里,那棵樱花树下。”汐织说,“它不想一个人,所以我陪着它。”

那一刻,佐藤真由美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夏天,想起那个女孩说那句话时那种平静的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语气。

她说的,真的是那只猫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佐藤真由美看着面前的女孩——二十岁,东大法学部,即将踏入演艺圈。她的履历完美得无懈可击,她的脸足够让整个行业为之疯狂,但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某种佐藤真由美四年前就看见过却至今无法命名的东西。

“澄宫小姐。”佐藤真由美开口。

“嗯?”

“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佐藤真由美说,“不管是工作上的事,还是……其他的事。”

汐织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轻,很快,几乎看不出来。

“谢谢您。”她说。

那一刻,佐藤真由美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这个女孩,会成为她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艺人。

也会成为她心里,最放不下的那个。

“佐藤桑?”二宫和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佐藤真由美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窗外还是那片雨夜的东京。

“媒体那边,我暂时压住了。”她说,声音恢复了经纪人的冷静,“但瞒不了多久。葬礼虽然秘密举行,但已经有记者在打听。而且电影节的余波还在……”

佐藤真由美本该和二宫和也所属事务所无太多交集,但汐织在遗嘱中指定她作为遗物交接的负责人,理由是“最信任的人”。

“让你们事务所发声明吧。”二宫和也说,“就说因病去世,其他的……不用多提。”

“你确定?”

“她已经不在了。”二宫和也看着窗外的雨,“那些都不重要了。”

“但对你很重要。”佐藤真由美的语气严肃起来,“二宫君,你现在是《幽明之间》的导演,是备受期待的新人。接下来会有更多工作,更多关注。你必须……必须处理好这件事。”

佐藤真由美说这些,不只是出于经纪人的职业习惯。这几个月,她见过二宫和也太多次失态的样子——在发现遗体的那个凌晨,在警局做笔录的深夜,在殡仪馆确认遗物的那个下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叫二宫和也的人,现在的状态有多脆弱。

而且她知道汐织和他是怎样的关系。

她从汐织的眼神里看出来的。那个女孩看二宫和也的眼神,和看任何人都不一样。那种柔软,那种依赖,那种“只有你在的地方我才能呼吸”的绝对感。

绝对不仅仅不是兄妹那么简单。

二宫和也知道佐藤真由美说的是对的,但他现在只想坐在这里,在越来越暗的房间里,守着那些汐织留下的东西。

守着它们,就好像他一直思念的那个人还在这里。

“基金的手续,”他换了个话题,“什么时候开始?”

“律师明天会来跟你详细说明。所有的文件都已经公证完毕,流程上没有问题。”佐藤真由美停顿了一下,“她准备得很周全。”

是啊。

周全到连自己的离开,都计划好了每一步。

周全到让他连责怪的对象都没有。

“我明天过去事务所。”二宫和也说,“需要签什么,我都会签。”

挂断电话后,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二宫和也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夜的东京,万千灯火在雨中模糊成一片光晕。

他想起《幽明之间》里那句台词:

“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我们发出的光,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存在。”

可他最想要发光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

【现实世界·二〇〇七年·冬】

二宫和也从浅眠中惊醒。

惊醒的瞬间,他猛地坐直身体,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手按住胸口,那里有种被掏空般的钝痛,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挖走了。呼吸急促,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视线有几秒的模糊。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摸到的不是浴缸边缘,而是柔软的沙发扶手。

休息室的灯光很暗,只有角落里一盏落地灯亮着投下昏黄的光圈。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两点十五分,距离下一场录制还有四十五分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干燥的,温热的,没有雨水的冰凉。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眼泪,但眼眶酸涩得厉害,感觉像刚刚经历过一场漫长的哭泣。

梦。

又是那个梦。

那个长得像永远醒不过来的梦。

那些他无法解释,像潮水一样定期涌来的碎片——樱花树下的少年,雨夜的电话亭,车站站台的十指相扣,水滴落入浴缸的声音,黑色笔记本里那些冷静到残酷的文字……

还有那个名字。

汐织。

澄宫汐织——

他知道这个名字,知道这个人,知道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低头记笔记时的侧脸,她在浴室里睁开眼睛的那个瞬间。他知道她喜欢吃的菜,她习惯用的笔,她看书时会轻轻咬住下唇的小动作。

他知道她的一切,就像知道自己的呼吸一样自然。

但在这个世界里,她不存在。

从来没有存在过。

门被轻轻推开,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Nino?”相叶雅纪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提着两个便利店的塑料袋。他穿着录影用的红色运动外套,头发因为刚才的环节还有点乱,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醒着?刚才那part结束看你没出来,想着你应该在休息,就买了咖啡和饭团——”

他顿住了,看到二宫和也僵硬的坐姿和苍白的脸色,立刻把门推开,快步走了进来。

二宫和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不太好。刚醒来的恍惚,还没来得及调整的呼吸,还有那种刚从梦里带出来的无法掩饰的茫然,通通都还挂在脸上。

“脸色好差啊。”相叶雅纪皱着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在二宫和也旁边坐下,声音压得比平时轻,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声喧哗,而是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安静。

“做噩梦了?”平时总是元气满满的脸,此刻收起了笑容,露出少见的认真。

二宫和也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没事”太假,说“有梦”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我梦见自己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十八年,最后她死在我怀里”?

说不出口。

这些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会觉得可笑。

“没事。”他最终只是这样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就是没睡好。”

相叶雅纪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知道,当二宫和也露出这种“把自己封闭起来”的表情时,追问是无效的。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热咖啡,拧开盖子,递到他面前,“给,先喝着,会清醒点。”

这是他们之间长年累月形成的默契——想说的自然会说,不想说的追问也没用。

“谢谢。”二宫和也低声说,声音沙哑。他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是自动贩卖机里一百二十円一瓶,廉价却真实,冬天的时候握在手心里刚好能暖手。

“刚才,”相叶雅纪一边翻着另一个袋子,一边若无其事地说,“松润在跟导演确认下半场的流程,节目组那边说,今天有个环节是抽签‘即兴表演挑战’,题目定了。”

他的语气随意,但二宫和也知道,这是相叶雅纪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用他那种有点冒失的温柔,把所有人裹进他的元气里。

“抽到什么?”二宫和也问。

“还没抽呢,估计等会儿大家一起抽。”相叶雅纪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饭团,拆开包装递过来,“先吃点东西,还有四十分钟,够你缓一缓。”

二宫和也接过饭团,咬了一口。梅子馅的,酸酸甜甜,是便利店最普通的味道。

但他咬下去的那一瞬间,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站在厨房里,围着围裙,正在捏饭团。她回过头,对着他笑,说:“哥哥,今天的便当里放了梅子,是你喜欢的那个牌子。”

画面太过清晰,清晰到让他有一瞬间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

“Nino?”

相叶雅纪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二宫和也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握着饭团,一动没动。

“没事。”他说,咬下第二口,“就是……想事情。”

相叶雅纪点点头,没有问他在想什么。只是靠在沙发靠背上,掏出手机开始按,银色的外壳,按键声咔嗒咔嗒的,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嘴里还念叨着:“等会儿录制完,要不要去吃拉面?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店,汤底很浓,叉烧也很厚!要去吗?”

二宫和也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声音,慢慢把饭团吃完。

门又开了。

这次是大野智,他也穿着录影用的运动服,深灰色的,帽子随意扣在头上,睡眼惺忪,看起来像刚从睡袋里爬出来。他手里端着两杯刚买的咖啡,看见相叶雅纪时愣了一下。

“哦,都在。”大野智把其中一杯递给二宫和也,语气平淡,“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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