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渐斜日头消去日间暑气,晚霞将木瓜村上空晕染成橘红色。
这大片橘红色照得木瓜村西边的徐家院里更为喜庆,在村民吆喝和震天的鞭炮声里,徐大川的三儿子跟一个男人拜了天地、父母高堂,在徐家族长的见证下结为伴侣。
“你说徐大郎是怎么想的,让个男的上门跟自己儿子凑一对儿。”一摇头晃脑喝着酒的老汉夹了两颗花生米,嘎嘣嚼时又夹了一筷子肉,看到那俩新人身上的喜服,面露轻蔑:“还是个胡人,跟咱们都不是一个根和祖宗。脸上那么长一条疤,多吓人啊。”
“吃还管不上你的嘴!你管他胡人汉人,皇帝下令让这些归属我们的党项人到咱们这儿来住,你还有什么不满?真不满就上京跟皇帝说啊。再说这拓跋娃娃来了快十年,没闹过事,人还热心肠。比你这醉鬼好多了。”
“热心肠是热心肠,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养活这三郎家里的弟弟妹妹哦。三郎家里六兄妹,外带一个他姑的女儿,哎哟,这一家七兄妹加父母俩,眼瞅老大媳妇儿要要生了,十口人得多大一口锅才够吃。”
“这年头,子孙多是有福气的。子孙绕膝啊我多热闹,所以这老三跟男的还是女的成婚,徐大川都不管,只管收钱。”
“三郎那相貌,十里八村都是出挑的,嗳——你们说,徐大川收了党项娃多少聘礼。”
“少说也要一贯钱。”
就在众人聚在桌上边大口吃肉边议论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横插进来:“拓跋真给了一万钱。”
一万钱可是整整十贯啊,能在村里修几间阔气房子,养好几只牛羊了。要知道他们这群种地的,哪怕加上养蚕、织布和卖木瓜,一年到头也只挣五六贯。
众人发出一声惊叹后不禁心里有些羡慕徐大川夫妻命好,而后寻着那声音看去。
只见是个端了碗黄澄粟米的大汉,待人走近后。众人明白了,只因这大汉不是别人,正是徐大川弟弟。
要说别人说这话他们可能不会信,可偏偏说话的是徐大川亲弟弟。
徐大川对他这个弟弟那是顶顶好,是那种能从自己娃娃嘴里扣点粮出来接济弟弟的好大哥,所以他的话肯定能信。
脸上有几颗大痣,人送外号二麻子的徐二麻子挤上桌,眼疾手快地挑了几块肥糯肘子皮伙着粟米大口吃起来,然后擦了擦嘴边的油,说:“你们说这党项小子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他爹娘前几年就死了,一个人住那深山里,不会种田只能打猎,这皮毛和野鸡就够他攒钱了,”一婶子趁徐二麻子还没下筷子,赶紧夹走最后几块肥香的肉塞给孙儿,嘲讽道:“我说二麻子,你打听得怎么清楚,不会是又要找你哥借钱吧?”
徐二麻子一听这话,立即用胳膊肘顶了下这婶子,没好气道:“放你娘的屁,我是那样的人吗?今日这席面我还不是出了不少钱。”
婶子不悦地回打徐二麻子两下,说:“再打老娘试试。”
徐二麻子不跟妇人计较,夹走她准备给孙儿的最后几块肉。
“你把你家里的几条烂板凳搬来,再拿十来个鸡蛋就是出钱了?”上了点年纪的徐家族老说,“二麻子,做人积点德,你哥这一大家子过得不容易,少向他家要东西。”
徐二麻子没皮没脸惯了:“二爷,我哪里不积德了?我每次没要,都是大哥他心甘情愿给我的。他硬给,我不能不要啊。”
“你啥时候积过德?你前段时间不撺掇你大哥把三郎卖给镇上富绅做小厮吗?你亲侄子,也下得去口。”
这话一出,桌上众人都倒吸了口气,这富绅谁不知道?有钱是有钱,但好男风还弄过出人命,徐三郎一进去,怕就没命了。
徐二麻子被众人一攻讦,也不觉害臊,反而跟他们吵起来,见吵不过就说自己不跟他们瞎扯,傲着脸夹了几筷子肉去了下张桌子。
下张桌子是他媳妇儿和孩子们在吃的,两口子带着几个娃娃在桌上埋头狂吃。一边吃一边往碗里装肉菜和馒头,好备下明天的口粮。
桌上乡邻看到这场面不禁鄙夷,可这是主家的兄弟,谁也不好说什么。
徐家大儿媳吴芸无意瞧见这二叔一家行为,心疼那些肉菜,也看不下去二叔一家的所作所为,吃完饭就挺着大肚子进了厨房,把碗往灶台上一放,叹了口气。
跟一众女眷洗着东西聊天的杨春莲见大儿媳面色不好,说:“老大媳妇儿,怎么了?”
吴芸见厨房里的婶子们看似在洗碗,实际竖着耳朵听,也知道这事跟婆母说了也不管用,于是把话了憋了下去:“没什么,娘。锅里还有汤吗?淑娘跟小六闹着要喝。”
“这俩孩子,桌上不是有吗?”杨春莲总是笑眯眯的,五官柔和,一双杏眼,徐家六个孩子的眼睛都随了她,又大又漂亮。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了临时起的土灶。
这土灶上架了两口大锅,一个锅里炖着板栗鸡汤,另个锅里蒸着粟米和菜馒头。
这刚进仓的谷蒸出来带着一股自然的清甜不说,谷粒还晶莹剔透,吃进嘴里恨不得来上几大口肉。
盖子一掀开,鸡汤味就飘了出来,一飘出来,婶子们就说杨春莲命好,现下是苦尽甘来了,帮三儿子了了终身事,又招来一个这么有能力的汉子。瞧今天这一大桌子菜办的多好,看来以后不用辛苦操劳,只管享清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