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大木桌,徐家人坐了满满当当,这样丰盛的早饭,孩子们很少见到,所以都埋着头吃。几个大点的孩子吃面自己能行,只有三岁的六妹妹捏筷子不习惯,只能低头趴在碗边用嘴衔面条。
杨春莲飞快吃完自己的,就喂她,一边喂一边说:“老大,等会儿你送老三他们回去。”
徐大郎点头。
“不用,我们能行,大哥你在家休息就行。”徐叔卿含糊道。
他此刻正一口面一口猪肝,筋道面条上裹满了浓郁的鸡汤,板栗和肌肉经过一夜的沉淀,此刻正是香的,出锅时,杨春莲还撒了小点葱花激发香气,所以这一口下去,又有鸡汤的鲜美还有板栗的软糯,最后再来一小块弹嫩猪肝。
徐叔卿发誓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一顿早饭,所以他拨了一些面条给拓跋真,大哥和徐大川没要,只夹了几块板栗,二哥一个手不方便,躲不开,只能接了面,说:“欺负我这个瘸手的人咯,徐三郎。”
徐叔卿气笑了,嗔道:“我才没有!”
徐家兄妹和睦,杨春莲看兄弟俩闹完,还是坚持徐大郎送弟弟回去。她其实也不舍儿子离开自己,但家里没地方住,饭也不太够吃,不如让儿子跟人离开,有宽敞屋子还有肉吃。
徐叔卿拗不过母亲,答应了。
吃完饭,徐大郎跟吴芸收拾厨房,几个弟妹在院里玩,徐大川坐在门槛上编草鞋,拓跋真和徐二郎坐在他旁边陪老人家说话。
杨春莲把徐叔卿叫到自己屋子,给他一个钱袋子,说:“拓跋给了十贯钱,母亲一分不要都给你,将来跟他好好过日子。”
徐叔卿拿着沉甸甸的钱袋子,想了想,从里面拿出五吊钱给杨春莲,说:“娘,我只要一半。这剩下的,你拿着吧,将来好给二哥娶媳妇,给几个妹妹当嫁妆。”
杨春莲担心徐叔卿去了山上受苦,拓跋真家她前几天去整理过,虽然两间房宽敞,但家里只有个拓跋真在,显然没怎么打理,前后地又是荒的,菜都没种多少。想儿子过去得费一番力气开荒地种菜,心里就舍不得,索性让他把钱都带着,好买东西吃。
徐叔卿则不想父母弟妹受苦,何况马上大嫂要生,家里又是花钱的时候。母子俩推来推去,最终以杨春莲收了四贯钱结束。
徐叔卿要走了,几个弟妹年纪小不懂事,只以为三哥是出门下地,挥着手跟三哥说了再见,然后吴芸把他们带进屋绩麻。只有大点的四娘知道三哥要走了,几兄妹从小没分开过,心里舍不得,跟父母一起把三哥送到大路边。
七月末的清晨太阳仍有些热,带着草帽下地的三两人群路过,朝徐大川两口子打招呼,夫妻俩点头应下,然后嘱咐徐叔卿以后自己过日子别使性子,受了委屈就回家,爹娘给你做主,徐叔卿听得连连点头,脚踹着一颗小石子。
徐大川夫妻俩放心不下,又转头跟拓跋真说话。
徐叔卿被二哥拉到一边,徐二郎长得跟徐叔卿有几分像,但长他两岁,眉目间成熟点,他将一把小弹弓递给弟弟,说:“送你在山里打鸟。”
徐叔卿把弓放进布包里,笑了笑:“谢谢二哥。”
徐二郎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揉揉弟弟头,说:“这有什么好谢的,以后有什么事就回家商量,别一个人憋心里。”
徐叔卿虽排家中老三,但父母兄弟都是明事理,一碗水端平的,他自小除了生活上的苦,就没受过委屈,想扑二哥怀里蹭蹭,但徐二郎手受伤了,于是转头扑到大哥怀里一顿乱蹭。
一家人说再久的话也要分开,徐大郎揽着徐叔卿说:“趁天阴着,老三我们走吧。爹娘,你们先回去。”
徐叔卿抱了抱四妹妹和母亲,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他踏上离开家的路,往山里去,直到在路尽头转弯,看不见父母和哥哥妹妹的身影才转过头,一言不发地走路。
拓跋真想说话,徐大郎稍抬了抬手制止他,掐掐徐叔卿脸:“拓跋家离家里就半个时辰,这又不远,老二、老五进山捡柴的功夫就能来看你,你比大舅家的大表姐嫁得还近,别闷闷不乐的,嗯?”
长兄如父,徐叔卿心里是很敬佩大哥的,大哥比他们年纪大,小时候吃得苦也多。昔年父母下地干活,几兄妹是他背在背上长大的,谁干活想偷点懒,大哥也不像别人家老大那样骂弟弟妹妹,只默默把他那份做完。
所以徐叔卿一听大哥话心里那点郁闷就散开了,但一细想这话,就立马跳起来打他,说道:“什么嫁啊?我这不是家里没地方住,所以去他家吗?我可不是嫁给他了。”
他余光瞥了眼拓跋真,像是在确定自己在这场婚姻中的身份。拓跋真神情永远那么冷峻,没有任何表情起伏。
徐大郎哈哈笑起来,碰了下徐叔卿背着的背篓,说:“这匹布和被子还有一堆的锅碗瓢盆,不像送你嫁人吗?哎呀,以后三个妹妹嫁人,我这要背的东西就更多咯。”
离开家三人背篓装得满当当,拓跋真背的全是宴席没吃完的干净菜、几块肉和一袋米,徐叔卿背着两床被子和一匹杨春莲才织好的布,徐大郎背着地里新摘的白菜和冬瓜、南瓜、二十来个鸡鸭蛋。
三人沿着山路走,徐叔卿望着初升朝阳,想自己以后生活或是什么样子,跟他成婚的拓跋真又是什么样一个人,心里有些期待也有些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