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叔卿说:“爹,你去哪儿?”
徐大川:“割鸡草,你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徐叔卿坐在门口,搓了两把脸说:“睡不着。”
徐大川翻出把镰刀,说:“正好跟我一起去,把地里草锄了。”
夏日农忙时,天没亮徐叔卿就要下地,所以这会儿去也没什么。
拓跋真放下斧子,说:“我也去。”
今天要去老丈人家,得下午才回来,地里活不能荒废,徐大川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这时杨春莲从茅房出来,甩着手上水,说:“那把老二也叫起来,把小河沟边挨着陈疯子的那块地挖了,明日我种点白菜。”
徐叔卿点点头,进屋叫醒了还在做梦的徐二郎,父子四人迎着晨风下地。
今年中秋前后天气多晴朗,不像去年阴雨绵绵。徐叔卿和二哥父亲在地里忙活到朝霞铺满天际才回家,回到家,一家子老小已经起了。
杨春莲站在堂屋门口给小六梳发髻,看四人回来,说:“衣服脏了没有?要是脏了去换件。”
徐二郎拉着四人看了圈,说:“没有,都挺干净的。方才下地没在地里坐。”
每次回娘家,杨春莲都会给孩子们收拾的干干净净,前儿她还在家给几个娃娃都洗过澡,换了干净衣服。
“嗯。四妹妹去厨房把高粱米粥盛起来,切点泡菜,马上吃饭了。”杨春莲用两根红绳把小六头发梳成双丫髻,一左一右绑着红绳可爱极了。
“我去。”徐叔卿看小四还在洗脸,自己正好在厨房门口,就挽起袖子进去,“你先洗脸吧。”
徐叔卿进了厨房,见小灶上的砂锅在咕噜噜冒气,一闻味又香的不行,细想肯定是炖给大嫂的补品。
于是只将罐子里的高粱米粥盛起来,而大锅里的糯米圆子,等会儿谁想吃自己吃就是,高粱米粥盛到第二碗,拓跋真进来了。
徐叔卿惊讶道:“怎么不歇着?”
早上起来就又是劈柴又是下地,徐叔卿看拓跋真身上汗没干过,刚刚回来打了盆水让他去茅房擦擦。
院里的话,拓跋真也听到了,他揭开泡菜坛子,说:“不累,这菜夹多少?”
徐家厨房里的事,拓跋真不怎么知道,于是徐叔卿说:“我来吧,你来盛粥。”
吃完早饭,杨春莲把中午的菜给吴芸备好,交代了徐大郎怎么炒后,让徐大川推着独轮车,往车上装了点芋头、木瓜、魔芋还有糯米后,带着一大家子人高兴地往娘家走。
路上,徐叔卿跟拓跋真走在一家人后面,有时候见弟弟妹妹没看见,他就勾住拓跋真的手指,一晃一晃的玩。
从木瓜村到徐叔卿外婆家要走一个多时辰,一家人从太阳还没升走到影子斜才看到了那青砖瓦房筑起来的院子。
这刚到门口还没进去,趴在院门口的大黄狗就汪汪地冲门口叫,杨春莲震吓了两下,黄狗仍叫着。
这时,院里走出来个白了半边头发的老妇人,朝那大黄狗凶了两句,黄狗才嘤嘤地摇着尾巴进去。
老妇人是杨春莲母亲张巧惠,她拉着杨春莲手,往人群里瞧了圈,说:“老大没来?”
杨春莲说:“他媳妇儿才生了在坐月子,哪里能走开,在家呢。”
张巧惠生了七个孩子,却只有两个女儿,小女儿就在本村,时时能见着。只有大女儿杨春莲嫁去了邻村,见得少,所以对杨春莲的几个孩子疼得不行,这里面尤为疼得就是徐叔卿。
徐叔卿刚出生时,杨春莲月子没坐好,断断续续病了几月,是张巧惠去徐家照顾了女儿一段时间,把徐叔卿带到断奶才回家。
如今孩子们大了,都各立门户,张巧惠和老伴住在祖屋,手里有点钱,身体也硬朗,日子倒过得潇洒。
进了院子,张巧惠和老伴挨个儿跟杨春莲孩子们发麦芽糖,发完糖,张巧惠把徐叔卿拉到一边,看了眼坐在院里跟木头似的拓跋真,说:“这就是你娘给你说的那个啊?”
徐叔卿挠挠脸,说:“是啊,外婆,你觉得他怎么样?”
张巧惠努了努嘴,干枯的手握着徐叔卿手,认真道:“看上去凶巴巴的,有点木,脸还破相了。你喜欢他什么?”
徐叔卿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他只是看着凶,外婆,他人很好的,高高大大的,多像三舅舅。”
“我看你这娃娃跟你娘一个样子,就看人长得高,”张巧惠戳了戳徐叔卿脸,言语上带点嗔怪,更多的却是宠溺。
仔细一想也是,要是人不好,杨春莲夫妻俩估计也不会答应。
“外婆,莫非我娘嫁给我爹,是觉得我爹好看?”徐大川年轻时家里就穷,但杨春莲娘家在这个村不算穷,徐叔卿也一直有些疑惑,杨春莲是怎么看上徐大川的?
张巧惠嘴角弯了点笑轻轻地打了徐叔卿一巴掌,骂他都成家了还没个正经。
杨春莲回到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很是高兴,怕父母在家过得不好,忙里忙外的给孩子们倒水,吩咐丈夫把家里柴劈一下,徐二郎帮忙扫下院子。
平日只有两个老人住的院子登时热闹起来,老两口拿出柚子、月饼招待大女儿一家。
徐叔卿陪外公说话,拓跋真坐在两人身边剥柚子,杨春莲夫妻俩和外婆去看摔了腿的三舅。
外公今年才过六十,人还精神得很,一听说拓跋真是党项人,话当即多了起来,拉着拓跋真好一通谈论,上至君王,下至百姓。
徐叔卿看拓跋真剥着柚子,脸色严肃,眉头微微蹙着,话虽少但都会回应,就知他没听懂外公这乡音重的人在说什么。于是拿过柚子,自己剥起来,把话头接回自己嘴里。
没聊多久,大舅一家来了,院里站了一群人。
徐二郎和徐叔卿带着弟妹跟大舅打招呼,大舅跟徐大川差不了几岁,但十五六就成了婚,如今他孙子都要说媳妇了。
大舅家里孩子多孙儿也多,有些孙儿徐叔卿都叫不出名,不过他家日子是几个舅舅里最好的,大舅妈也是个热心肠的人,见杨春莲和张巧惠没回来,带着两个儿媳妇进厨房做午饭。
徐叔卿不好意思站着,就跟小四进去问有没有什么要帮衬的。
大舅妈从背篓端出几碟子菜,笑道:“没有没有,你跟四妹妹出去玩吧。这厨房哪里是你们小孩来的地方。”
小四好奇地问:“大舅妈,这是什么?”
大舅妈亮了亮盘子里的肉,说:“卤猪头肉还有猪肝、猪心,你大表哥昨儿生辰买来卤的没吃完,今天知道你们要来,特意留来下酒。”
往年来外公家,也是三个舅妈做饭,其中大舅妈做饭的手艺最好。她捏了两片薄的猪头肉给徐叔卿和小四,说:“尝尝,昨儿我卤的时候放了小截桂皮,你几个哥哥都说好吃。”
小四一口就吃了,笑眯眯地说:“真好吃,谢谢大舅妈。”
徐叔卿舍不得吃这猪头肉,切成两半后,到院子里喂给了小六和淑娘。
午饭前,杨春莲夫妻俩和张巧惠终于回来了,一同来的还有二姨一家,看大舅妈已在厨房忙活,母女三人也进去帮忙。
徐叔卿和徐二郎、拓跋真坐在长板凳上看院里孩子闹,徐大川背着手走过来,徐二郎给他让了点位置,父子四人就静静地坐在长板凳上。
不多刻,二姨父也走了过来,徐大川跟他点了点头,二姨父找了个板凳坐在边上。
吃午饭时,人挤人地坐了三大桌,徐叔卿到了外公家属于年龄小的孩子,与弟妹们跟大舅孙儿们坐在一起。而拓跋真和徐二郎因为能喝酒,被徐大川拉去了大人桌,不过父子三人坐在一起,神情都如出一辙的冷静。
热热闹闹的一顿饭吃完,杨春莲又带着徐二郎去二姨家里相看媳妇儿,徐叔卿跟表哥们去外公家后院摘柚子。
外公家的四棵柚子树不高,哪怕是淑娘都能摘到,徐叔卿记着杨春莲的话,跟拓跋真一起摘了八|九个,装满两背篓就收手。
摘完柚子,大舅家的小孙儿跟小六们在柚子地里嬉闹起来,徐叔卿靠着拓跋真胸膛歇气,拓跋真牵着他手,两人谁也不说话。
离开外婆家时,张巧惠拿了不少菜和鸡蛋给杨春莲,惦记着外孙媳妇儿坐月子还给了一块肉。杨春莲知道这是母亲心疼自己疼下一辈,让她跟父亲在秋红满月的时候来家吃饭。
回家路上,徐叔卿看杨春莲眉宇间夹着一点愁意,便问:“娘,二哥没被那姑娘看上吗?”
杨春莲说:“看是看上了,就是那姑娘爹娘看过相,说他女儿得十七才能成婚,就问我们愿不愿意等。聘礼三匹布,两贯钱,一对鸭子。”
说到此处,她叹了口气,拍拍徐叔卿肩说:“两年,你娘我能给你二哥挣出来这些。不行,我哪天也要给你二哥算算,看他是个什么命。”
徐叔卿:“……”
成婚前父母都会给子女算算八字属相,徐叔卿跟拓跋真成婚前杨春莲也给他们算过,说什么他俩属相合,以后有福气,无病无灾。
要到木瓜村时,徐叔卿就跟父母告别回家,不然回趟徐家再返回来走路回山上,实在绕。于是杨春莲给了他三个柚子,外婆家种的茄子、黄瓜、白菜还有晒干了的豇豆。
热闹了两天,徐叔卿回家路上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仿佛弟弟妹妹和父母说话声仍在耳边,他牵着拓跋真手,活像个没骨头的,任拓跋真拉着他走。
他问:“为什么你爹娘不把家安置在山下?”
拓跋真背着背篓,跟老牛一样走在前头,扭头时额头布满了汗,说:“他们在山下地分得没山上多,你要是想爹娘,我们随时下来住。”
徐叔卿到底是个少年,走了一天路,有了点脾气,嘟囔起个嘴:“上山下山好累,脚都能走痛,家里地又才开完,这时丢了多可惜。”
拓跋真放下背篓,半蹲在地上,说:“上来,你背背篓,我背你。”
徐叔卿也不扭捏,背上背篓,趴在拓跋真背上,搂着他脖子,说:“我重吗?”
拓跋真颠了颠他,莞尔道:“不重。”
落日熔金下,拓跋真背着徐叔卿走在山间的影子被越拉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