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每个兵心里一震,迅速整理好队形。
斥候已是强弩之末,挣扎着坐起来,舔舐着刀刃上凝结的水汽。
陆青衍往后撤一步,在他面前立起盾牌,其余的兵跪立两侧,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六谷部的马在附近踱步,六谷部的鹰在低空盘旋,粗喘的呼吸落在头顶,寒意顺着铠甲爬向每个人的脊背。
“他们把我们当狗!”小将恨恨地说。
北境边地前几年还有互市,谁都能懂几句蛮子的语言,他们在说,“要抓活的领赏......留一半杀一半......”
还有,水涧城失守了,他们屠了城,大周的男人很懦弱,刀一挥就被吓破胆,大周的女人很水灵,比沙漠里的叫得好听。
陆青衍忽然一个激灵,唇齿间咬出血来。
“杀了这群狗娘养的!”有将士拎着刀冲出去,盾阵缺了口,“退!”陆青衍拉他不及,“咻咻”几声,漫天的箭矢从天而降。
噼里啪啦地一阵响,几支盾牌成了刺猬,将士正面迎敌,五官被戳成一滩烂肉,那么多血慢慢渗进泥里。
弯刀破空,六谷部的蛮子在傲慢地笑。
陆青衍的眸子浸了血,显出几分狰狞,额间的青筋骤起。
“都尉,都尉!”小将惊惶,眼里存着不多的希冀,“援军来了吗?!不是说......不是说援军一定会来的吗?!”
陆青衍艰难地动了动唇。
时至今日,贺兰谷外寂若无声,她清晰地知道,援军不会来了。
“都尉,你说......承平离这里不足百里......”小将失声哽咽,他年纪小,刚被选拔进先锋军,第一次执行任务。
他在步兵营里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都尉,步兵营待遇差,打仗的时候冲在前排,折损也远高于其他兵种。
当初是都尉把他从步兵营调到骑兵营,休沐的时候,他赶回潍州,告诉娘和妹妹,“都尉是将军的儿子,以后也会是将军,跟着都尉日子准能好过,赶明儿家里起新房子,叫街坊邻里都来瞧瞧。”
“小子。”斥候勉强擦着脸,一把朴刀横在腿上,“别哭,没出息。”
“我、我害怕。”
“这有啥,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你我黄泉作伴,等见了阎王老爷,我们替你说些好话,说不定能生个富贵人家。”
“对,别哭,到时候就不打仗了。”
蛮子生性嗜血野蛮,挥舞的马鞭爆裂出声,“大周的孬种都听好了,爬上来,跪着求爷爷放过,就饶你们一条狗命!”
“跪着,能活。”这刺痛了所有人。
陆青衍的目光扫过他们,嗓子因久未饮水显得沙哑,“想离开的人可以出去,我不会怪你们。”
众将士面面相觑,眼中闪过一抹坚定,“誓死追随都尉!”
斥候说:“宁可战死,不能受辱!”
小将说:“我是大周的兵......我是都尉的兵!”
陆青衍喉间微哽,利刃出鞘,锋芒毕露,她倏地转身,傲然立于所有人之前,“今日执戈同战,愿与诸位并肩!”
“我等死而无憾!”
今夜,明月高悬,独照贺兰。
“啪!”
陆青衍被噩梦惊醒。
今日是正月十五,神都覆雪,她伏跪在宫门前,距离奉旨伏柩回都已过去三月。
水涧城兵败被屠城,驻守北境边地的主将陆天明战死,晋西经略安抚使奉命调遣兵马驰援,二十万兵马兵分两路夹击,在石堑古道血战半月,最后安北和水涧失守,只能后撤据守承平。
风雪压枝,寒冷砭骨,陆青衍就这样跪趴着,背上与肩上落了雪,像块无人问津的麻石。
昨天她还是功臣,今日变成了罪臣。
“他陆天明身为北境主帅,手握三十万兵马,竟然如此轻易被诈降,蛮夷之族本就生性狡猾,引诱他深入漠地,随后坚壁清野,从横断山率军拦截,几十万兵马成了瓮中之鳖,简直有失我大周威仪!”
“文大人,究竟是威仪重要还是人命重要,陆将军马革裹尸,如今尸骨未寒,朝廷便要摘了陆都尉的项上人头吗?!”
陆青衍头昏脑涨,额头贴在雪里,融了小块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