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笙扶了陆青衍坐起来,给她腰后垫了软垫,舀了一勺药,温了才递过去,“主子近来多梦,我加了安神的药材,味道比昨日的苦。”
看她手里拿了蜜饯,陆青衍缓缓牵动了唇角,“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快尝不出来了。”
庄笙精通医理,是父亲给她安排的护卫之一。
庄笙满脸倦色,想来也是好久没休息了,看她的目光有点怜惜,“咽的时候又不这么觉得了,你喜欢的糖霜梅子,好歹算个安慰吧。”
陆青衍在北境履职时,极少被这般哄过,陆天明威望甚重,连带着她也要撑起少将军的傲骨,偶尔有从神都来传召的使者,见着她的眼神藏着几分打量和愕然。
她知道那是什么,是比较,要和父亲比较,要和长姐比较,要和普通士兵比较。
她绷着一根筋,干什么事都要符合少将军的气度。
陆青衍抬手埋着脸,疲惫地眯了会儿,没撑到两个呼吸,“你来神都多少天了?”
“算来一个多月了。”庄笙见她接了碗,一口气吞尽,松了口气,把糖渍过的杨梅喂过去,“主子从宫里回来的前日,我被府中的管家捡着了。”
蜂蜜化了浆水,盛在青瓷碟里,甜得有些发腻,陆青衍皱了皱眉,“捡?怎么回事?”
“连人带马摔在门口。”陆青越抱着手臂,说,“我还以为是哪家不长眼的刺客。”
“大小姐。”庄笙唤了她一句,规规矩矩的,听不出恭敬,“刺客做到这份儿上,也该自刎谢罪了。”
陆青衍左右看看,总感觉这两人不对付。
她近些时日都昏着,来送药的多是张婶,也有咽不下去的时候,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陆青越在骂她,接着就会被又苦又涩的药汁呛醒。
陆青越那股无名火猛然高涨,“哼,大麻烦拖着小麻烦,我照顾一个就够了,当将军府是善堂吗?”
庄笙低眉顺目的,“这些时日多谢大小姐照顾”,又那么不卑不亢,“以后就不劳烦您了。”
陆青越气笑了,说:“行,要不然你今夜就在她屋里打地铺好了。”
陆青衍见状,拽了拽她的袖子,朝旁边支了个眼色,“阿笙,我喉咙里好苦,你帮我再找张婶拿些蜜饯吧。”
庄笙应了声,端着药碗出去了,除了陆青衍,她谁都没瞧。
陆青越紧盯着她行路时的步伐,眯着眼问,“你有什么话要把人支开才能说的?”
“阿姐。”陆青衍指了指刚阖上的门,“她怎么招惹你了?”
“招惹?”陆青越高冷一笑,“你抬举她了,她摔在将军府门口,腰上系着北境天策军的腰牌,我好心好意收留了她,你猜怎么着,刚醒就朝着我面门一刀,不过力气不够,劈歪了,打碎了我心爱的琉璃盏。”
陆青衍停顿少倾,“府中......如今还有琉璃盏这种好东西?”
陆青越白了她一眼,“你当你吃药的钱哪儿来的?谢明夷送的鸡生的么?”
陆青衍一愣,讪笑道:“好端端的提她作甚?”
“她在成直门多拦了你一刻钟,怕是想看你出糗。”陆青越拍开她的手,退出些距离,“看来她对你还是兴趣不减。”
“她弟弟被革职,自个儿被罚俸三月,都自顾不暇了,还有心思来试探我。”陆青衍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她刚醒没多久,想来想去实在耗费心力。
“聪明的人多较真,谢明夷在神都做了这么久的官,看人总有些门道,你如今有希望成为皇党,与她便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陆青越本想点到而止,又见她实在可怜,“从古至今,圣人最忌讳的是结党营私,‘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指的是要用的时候,待夺权的纷争结束,你与她便是狼狈为奸,有如启明帝时期的文清正,先后去了七次苦寒之地才明白这个道理,如今只为太后尽孝。”
陆青衍灵光一闪,“她打断我的腿也是为了避嫌。”
“这笔账迟早要和她算的。”陆青越说,“谢明夷是只老狐狸,不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她明面上与你闹得越凶,无论是你还是她,在皇上眼里就越可用。”
陆青衍眉心皱得愈发厉害,“总比日后惹圣人猜忌得好。”
陆青越盯了她半晌,“这么说,你已经有了主意。”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陆青衍苦笑,她连这条苟延残喘的命都是勉强才留下的。
“陆天明已经死了,你孑然一身,没什么好牵挂的。”陆青越劝她。
“阿姐了无牵挂,镇国公府也还有世子爷担着,我不行啊,这条命欠着债,哪有一走了之的自由。”陆青衍垂眸,说完这席话,似乎连眉眼都阴郁了。
神都晴空万里,姣好的日光倒是愈发衬出她久病未愈的苍白。
往日只用担心这条命,如今保住了,又要操心起前程来,与她斗的不仅是谢明夷,而是王朝上百年的沉疴弊病,如今浪潮倾覆之危,她只能攀一艘船,赌这以后是朗朗乾坤。
“你想清楚便好,我救你是为了陆天明的关系,如今不再入局,是保镇国公府的安危。”陆青越不再多言,转而问道,“你这护卫轻功不错,是什么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