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越让萧灿蹲半个时辰马步,美名其曰练童子功。
他好歹是亲王,既要拜师学艺,焉有出尔反尔的道理,少年人拉不下脸面,虽说了几句“不学”的浑话,却还是硬生生地挺着,不过隔一会儿便问:“好姐姐,还有多久?”
每当这时,陆青越的神情便如春风般和煦,说:“启禀殿下,再撑半炷香的功夫。”
萧灿起初真信了,脸上的痛苦也减少几分。
陆青衍总不愿与他对视,像在哄骗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孩儿。
这样反复几次,萧灿也觉察出不对劲来,小鸟来了又走,树影愈变愈浅,“越姐姐......”
陆青越笑吟吟的,“快了,殿下,你未来师父正考校你呢。”
她这样,不知是真的恶趣味,还是要让萧灿知难而退。
陆青衍被当作挡箭牌,却并不出声反驳,凡事过犹不及,也的确觉得和萧灿接触过甚了。
不过她此番见着陆青越的随心所欲,好似并不将皇权压迫放在眼中,一下明白了她缘何能成为令神都纨绔闻风丧胆的玉面夜星。
陆青越确实能做出当街杀人的事来。
后来,萧灿不行了,一声呜呼,瘫软在地,“我不蹲了,不蹲了。”
陆青越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下这就撑不住了。”
比起她使激将法的语气,现在平静得很,而这种空泛激起了萧灿的逆反心,“当真没有半个时辰么?!”
不过说完便心中忐忑,补了一句,“越姐姐。”
陆青越招了手,“你问问他呢。”
自从顺福死后,萧灿没有亲近内侍,身边的人多面生,他一直在挑选,始终遇不见称心如意的。
小内侍被点了名,如实说:“确......差一会儿呢。”
至于差多少,没说太清楚,萧灿能明白,该是实在不大如意,讲不出口罢,“还是骑马好玩儿,耍刀有什么意思。”
陆青越也不留脸面,“你那马术也是半吊子。”
萧灿一噎,坐立难安,眼瞧着就要哭出来,“我好歹纵横神都几载......”
不过他忽然想到,当年陆青越策马西山,照霜出鞘,杀得昏天黑地,名声两极分化。
混不吝们怕她,是怕那剑抹自己脖子,闺阁小姐们却是艳羡得很,乞巧节的时候,往她身上掷的香囊数不胜数。
若比纨绔,也是比不过的。
他想着想着便觉着难过,竟然真的悄悄抹起泪来。
陆青衍看不过意,说:“殿下有决心,只是韧性不足,初学者大多如此,以后勤加练习便好。”
“当真?”萧灿站起来,双腿便打颤,“你初学时能扎多久马步?”
陆青衍斟酌着,“也是半个时辰。”
陆青越瞥了她一眼,唇角勾起弧度,像是听了什么笑话。
她直勾勾地笑,并未有半分遮掩,陆青衍瞧见了,恍惚了片刻,并未放在心上。
从这日起,萧灿便不常来了。
只有一次,又过了半月,他遣人送些小玩意儿来,并问询陆青衍何时能出府,概是上次在将军府颜面尽失,要在其他地方挣些脸面回来。
陆青越听闻,笑说:“你这白脸唱的,倒是让萧灿更放不下你了。”
“我以为这是阿姐的目的。”陆青衍蹲在马厩,亲自给马佩戴鞍鞯,被小马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盯着,顿时感到几分松快,神色也舒展许多。
“还不蠢。”陆青越敲敲她的额头,“否则你还真想当他师父。”
当禹王殿下的老师也并无不可,左右逢源,闲散度日,如今有镇国公府的银钱保命,再加上过往积攒的军功,也能把日子过得舒坦。
但陆青衍有不得不往上爬的理由,就不能做让皇帝不高兴的事情。
“我没这样想。”陆青衍装好鞍鞯,挑了些好草料喂马,“原打算糊弄几招。”
她说的糊弄几招,也和扎马步这种基础功差不了多少,只是没那般狠心,能把人吓哭。
“糊弄。”陆青越轻笑了一下,“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往后他要是变本加厉地缠着你学,你既已开了先河,又该如何开口拒绝?搭上半条命么?”
陆青衍似乎从语言中窥见些许不满,但转瞬即逝,再想分辨的时候,她表情从容恬静,瞧不出端倪了。
“教会我,饿死你没有?”她问。
一个是虚与委蛇,一个是釜底抽薪,论不得谁更高明。
陆青越一噎,“自作多情,早该让你死宫里。”
陆青衍牵着马,从她身边经过,声儿轻飘飘的,“那你就别操心了,心事多,容易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