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魏昭抬腿踢开他,冷笑说:“进了这地方,哪里还能求能做个人,你抬头瞧瞧四周,谁没遭罪,咱家于你,已是仁至义尽了。”
“我不做人了。”元朗被踢远,又匍匐着爬过来,依旧拽着他的袖,“干爹,我做狗,做狗。”
“做狗也得有人要。”魏昭俯身,仔细端详了他片刻,“你这不成器的东西,咱家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思,记得么?”
元朗家里穷,阉了进宫是条活路,十岁在膳房烧炉膛,十三岁时运气好,认了魏昭当干爹,从此也算过上人上人的日子。
这时,衙役瞧见了陆青衍,“谁在那里?”
陆青衍踱步,从阴影里走出来,被煤油的黑烟撩着嗓子,低低咳嗽了一声,“韩大人,魏中大人。”
见魏昭变了脸色,韩川良赶忙行礼,“公务在身,怠慢少将军了。”
陆青衍受了一礼,又回了一礼,“不妨事,昨日大人遣人来府中探望,我才记起玲珑的事还未了结。”
韩川良使眼色,差人搬了几张椅子,“这是我的疏忽,原想着等你身子养好些,估摸着就这几日,忙来忙去,忘了安排,只记得吩咐下去了。”
魏昭瞧着陆青衍,笑了笑:“少将军气色可好了不少,上次在宫中匆匆一别,太后娘娘始终惦记着您的伤势,我正打算收拾完糟心事,找时间来府中拜访呢。”
陆青衍在心中冷笑。
魏昭贪了陆青越那么多银子,见了她可不得和见财神差不多的。
她受宠若惊的,“多谢太后娘娘挂怀了。”
说着,又压着喉咙,似有似无地咳嗽了两声。
韩川良赶忙让这两尊大佛坐下,又亲自奉了茶来,就这么会儿功夫,元朗攀上两个人的鞋,趴着像只王八。
那手脏,一抓一个痕迹,陆青衍向后动了动,“公公这是怎么了?”
“混账东西,眼皮子浅,贪了些钱财。”魏昭恨铁不成钢的,轻轻踹了他一脚,“起开,别脏了贵人的衣裳。”
元朗这次没那么狼狈,跌坐着没敢往前,“干爹,我真的悔过了......”
“赶巧儿,您既然来了,不妨凑凑热闹。”魏昭眉目稍垂,便显得和蔼可亲,“韩大人分身乏术,总得一个案子一个案子地办。”
陆青衍点头,“公公审吧。”
魏昭称了声“是”,低头敛起笑,“你悔过什么?”
元朗说:“回干爹的话,我不该起贪念,收了小元子的钱。”
小元子,陆青衍眼皮一跳,好似在哪儿听过这名字。
“你后悔的哪是这件事。”魏昭冷哼一声,抿了口清茶,水雾缭绕着,显出几分老神在在的神采来,“你悔的是事情出了纰漏,收钱的时候没能再谨慎些。”
元朗边哭边磕头,“干爹,我是真心的,绝无下次了。”
事已至此,他的认错实在干瘪。
魏昭瞧着他这幅模样,也是悲从中来,“元朗,在几个儿子里,咱家对你是最偏爱的,你知道还是不知道?”
“儿子知道。”元朗叩首。
“你机灵,但成也机灵,败也机灵。”魏昭鼻尖儿轻轻哼气,“咱家把你提到内侍省,是你的福分,皇上修筑长宁福佑宫,是给太后娘娘积德行善,这么好的事情,人人都想沐浴皇恩,小元子是个什么脾性,你了解么?”
他停顿,叹了口气,“你操的什么心,真当咱家不明白么,你既想赚这份银子,才把小元子安排进修造司,又想着有朝一日,若他在贵人面前得了脸,还能记住你的好,一箭双雕的好法子,可他命薄,接不住这福气,他害死顺福,也差点害死你。”
陆青衍才对上号,上次萧灿来府中讲顺福的案子,凶手的名字便是小元子,一个刚进修造司的小太监。
这样听来,小元子能进修造司,是给元朗递钱了。
这在宫中屡见不鲜,只是顺福的命牵扯颇深,刑狱司不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条脉络都梳理干净,自然不能放过贪污受贿的人。
元朗和顺福没干系,却要行连坐之责。
元朗说不出狡辩的话,“这事是我贪心,干爹罚我,怎么都该,儿子就想着,天热起来了,干爹身边没个伺候的,烛火几时熄灭,屋里几时用冰,眼泪便、便忍不住。”
“行了,少说漂亮话。”魏昭没看他,“外面的人骂太监是没根的畜生,咱们就更不能没担当,你收了钱,拿了好处,好果子坏果子都得认呐。”
“从你认我当干爹那日起,我对你的教养是尽心尽力,你虽说进了诏狱,到底是没受罪,你也别恨我,咱们就最后这么点儿父子情分了。”
“倘若你有天真得了道,别忘了咱们曾是亲父子。”
说了这么多,元朗缄默无声,他吵着嚷着要见九千岁,人到眼前了,甭管事儿成不成,也算全了心愿。
元朗被拖下去关进牢里,落锁声响起,魏昭脸上的皮肉松得起褶子,“让少将军见笑了。”
韩川良指着监牢,“去提教坊司的玲珑。”
陆青衍安静坐着,“公公节哀。”
魏昭拎了下唇角,“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怨不得别人,您说是不是?”
这时,监牢走过来说:“玲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