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衍不着急,慢悠悠地到了提点刑狱司,守门的侍卫不识人,盘问又废了些功夫。
“提点刑狱司,闲杂人等,概不入内!”
“有要紧事,韩大人让我来录口供。”
“有牌子么?”
“那,是没有的。”
“......没牌子也不能入内。”
说话间,迎面来了个女子,衣无绣纹,裙无缀饰,发髻用木簪束着,“你就是陆青衍?”
听这言外之意,该是专门来迎她的。
陆青衍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点头说:“是我。”
侍卫见了她,抱刀行礼,笑嘻嘻地说:“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啊,今儿个怎么是咱二姐姐干杂活儿啊?”
被称作“杂活”的陆青衍牵着马,愣了片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女子瞟了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你们几个蛮皮子,晒了几个时辰的太阳,还这么有精神,下了值别走了,来帮我搬东西。”
侍卫听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好姐姐,饶命啊,我家里十几张嘴嗷嗷待哺呢。”
女子哼笑,不瞧他们,拽起马的缰绳转头就走。
她走得快,马的步子也踏得快,陆青衍一时不察,被连带着牵着走,马从她肩边擦过,轻轻嗤了一嗓子,口水一个劲儿脸上扑。
“韩川良没长脑子,怎么连个牌子也不给你。”女子皱紧眉头。
陆青衍从袖中取了方帕子擦脸,被马瞧见了,凑过来咬手,“劳烦二姐姐了。”
在别人的地界,她向来是很会低头的。
女子倏然止步,马也踟蹰不前,陆青衍险些撞上她的后背。
挨得有点近,那人赶忙挪两步,抬袖压着鼻尖,“非亲非故的,你叫什么二姐姐?”
被捂白后的陆青衍很有欺骗性,眉再拎得松散点儿,能装出个人畜无害的模样,“你是刑狱司的仵作。”
她答非所问,又是肯定的语气。
“有趣。”女子放下手,终于舍得分她两个眼神,“林箴。”
陆青衍眸心稍动,收敛了表情,正正经经地唤了她一声——“林仵作。”
林箴漫不经心地“嗯”了声,领着她往衙门深处去。
初夏的寒冷依然在,墙外是艳阳高照的天气,衙门里却还有人裹着薄棉服,在提点刑狱司当值的官员也多,见过了校场和登闻鼓,后方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被风吹日晒着褪了色,瞧着都有些年头了。
“林仵作。”来往的刑狱司干办步履匆匆。
林箴点下头算应了。
想来,方才在衙门口,侍卫那声“二姐姐”确实是玩笑话。
越往里面走,人愈发少了,林箴把马交给监门官,说了句“跟上”,穿过一道门廊,停在一处守卫森严的地方。
这处的侍卫穿黑甲配横刀,浑身透着肃杀冷冽的气势。
“到了。”林箴连人带话地撂下,干脆利落得很,“我就带你到这儿了。”
陆青衍见她要走,忙说:“不是说录口供么?韩大人不在衙门里见我,来这底下做什么?”
这是她头回进诏狱,往常只听说刑狱司酷吏手段狠辣,进了这里头不死也得脱层皮,没成想竟是个不见天日的暗牢。
林箴看了她一眼,“我怎么知道。”
从她这儿问不出什么,陆青衍就没再留人,百无聊赖地等了会儿,阴风从七歪八扭的地下吹出来,两侧种植着松柏和青竹,这时节长得鲜翠欲滴,盘根错节的根系抱着块戒石铭,篆刻着——“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陆青衍想了想,韩川良既然没别的吩咐,怕是被什么事儿耽搁了,既然已经到了这儿,她定是要下趟诏狱的。
她走进去,青石砖上长满了苔藓,墙壁上挂着铜盏灯烛,再往下顶上便开始渗水,滴滴答答的水声难以掩盖交谈声。
陆青衍听着动静,瞥见监牢口站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光线明明灭灭,看不清穿戴,侧身的时候,衣襟前的绣线格外亮眼,像是鹤形的瑞兽纹样。
韩川良也在,并不讲话。
“你想见咱家,咱家便来了。”魏昭低头瞧了一眼,“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
地上寒冷砭骨,瘫软着个人形,扯着他的衣袖,像是拽着救命稻草,“干爹,求求您,放我出去吧。”
魏昭听完便笑,“韩大人,好端端的人进了诏狱,怎么成了这幅模样?”
他的意思并非在问为何如此脏污,而是怎么和从前判若两人。
韩川良汗如雨下,恭敬地弯着腰,“魏中大人,公公进诏狱时已是昏迷不醒了,没有上面的吩咐,我们是万万不敢用刑的。”
元朗像是不知疼痛,磕头声裹挟着回声,“干爹,干爹,这底下暗无天日......实在不是人能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