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听她不似作伪,不禁背后一凉,怔愣了一下,又急忙收敛,“大、大人,咱要绑谁?”
看他一惊一乍的,谢明夷缓缓皱眉,也不大好意思。
她的心思又飘着。
遇见陆青衍以后,总这样不受控制。
她幼时颠沛流离,讨生活要靠抢,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一座破烂不堪的庙宇,寒风侵袭的夜晚,诸天神佛的泥塑都摇摇欲坠,更何况饿狠了的狼崽子。
那时候,谢明夷把自己当畜生。
人和畜生的区别在于“礼义廉耻”,她饿,她渴,她顾不得。
谢长淮还小,脑袋比身子大,受着这苦,见了她还是笑,窝在她的怀里,揪着她的头发,睡梦中喃喃喊着“阿姐”。
尽管如蝼蚁般求生,还是得挖空心思争抢,喜恶同因,瑕瑜互见,孩童的心思单纯,只晓得填饱肚子,便也不把人命当回事。
为了争半块馒头,她们能面不改色地砍下同伴的手臂,架在炉火上烘烤,温暖的火焰鼓舞着枯枝,迸出“噼啪”的呼声,在欢喜雀跃着。
这一刻,如浪潮般的欢愉逐步向暗处侵蚀。
谢明夷背着没力气的谢长淮,躲在观音大士的莲花座影子里,她们的手形如鬼魅,悬在她和弟弟的头顶。
寺庙变成了地狱,她方才还念着保佑的祈文,转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谢长淮不知梦到了什么,趴在背上,啃咬着她的肩,哽咽轻唤,“阿姐,我疼......”
暴虐,嗜血,狼戾,谢明夷紧盯着高举的寒光,曾经温柔的眼眸变作殷红。
不是说莲出淤泥而不染么,那沾了血的莲座,脏了吗?不是说“救拔一切业报......六道众生,遣令度脱”么,那佛像垂眸悲悯,渡了吗?
她的手是颤的,她的刀是热的。
谢明夷的失控总在夜晚。
以前是为了保护,现在又是为了什么?
谢明夷翻遍记忆,好像没找到类似的情绪来解惑。
生气?不大像,她在城郊时的确心绪不宁,但不至于殃及无辜,况且在见着陆青衍那刹那,讶异盖过了嗜血的冲动。
不安?谢明夷轻轻抿着唇。
青玄见她久不应声,以为这是个冒犯的问题,惶恐地低下头,“大人,有是有的,我去给您取,您想绑谁绑谁,属下一定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若说谢府仆从对主人的印象,约莫是“君子端方”。
即便是公子混不吝的时候,青玄也没见过谢明夷这么难看的脸色。
沉默几息后,谢明夷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嗯,再找条麻绳来。”
青玄的手一抖,心里顿感不妙,差点跪下去。
不过有前车之鉴,他也不敢说劝诫的话,天黑下来,过了一更,宵禁禁令,巡街的禁军会在神都策马,击鼓闭门,喊一声——“闭坊禁行。”
百姓听了号令,纷纷归家,不再外出。
反正不会有人瞧见,他家大人,做什么都成。
青玄恭敬行了礼,推门往府中走去。
雨夜,马蹄踏水,惊心动魄,过了一刻钟,沿街响起——“初更天晚,行人早还!”
谢明夷又看了眼黑影,傲骨铮铮,衣袍猎猎生风,左右摇晃,骨节却没半分曲折。
心口顿跳,她一只手拄着青竹骨伞,水汇集成洼,湿在鞋底,一只手不自觉按着胸口,有种不受控制的烦躁。
权知制诏学问做得好,是因着旺盛的求知欲。
她蹙眉,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自然也不明白陆青衍此刻的心思,为此烦忧,无法承受,索性随心所欲。
总有一天,她会弄清楚的。
趁着青玄回府的间隙,谢明夷转身回府,丫鬟们一直在等,见了她又来侍奉。
她取了张帕子擦手,漫不经心地问:“长淮呢?现在何处?”
谢长淮饮酒纵马,着实是欠收拾,这次他被革职,心情不佳,若再被拘在府中,生了烦闷,怕一时承受不住。
只是千叮咛万嘱咐,不可狎妓,不可不归家,不可弃性命于不顾。
这小子左耳朵进右耳多出,把她的话当耳旁风了,一想到他肆意纵情,谢明夷心里就慢慢生起怒火。
但旁人看着,便只是神色冷然。
丫鬟们也随之忐忑,低头说:“奴婢从膳房过来时,瞧见公子正从马厩出来,想必此刻该是回了房中歇息。”
另一人说:“方才......公子叫水了。”
谢明夷颔首,径直去了小苑,一路上游廊曲折,无需再撑伞,檐下过风,石拱过水,落雨敲荷,碧叶承珠。
过了垂花门,屋舍门口守着两个仆从,见了她,恭敬地行礼,“大人。”
“睡了?”谢明夷站在门口,等着散去寒气,久没听见里面动静。
仆从小声说,“公子睡了半个时辰了。”
小苑的布置并不奢华,书房和正房并做一屋,本来是正儿八经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