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淮又不读书,最多耐着性子读游记和博物志,游记囊括天下山水,博物志文字稀疏,间隔配副妙趣横生的画。
久而久之,书房空置,他觉得留着也是附庸风雅,于是大刀阔斧地撤了,置办了张红檀木的桌在床边,放了文房四宝,以及从谢明夷那儿顺的青玉镇纸,偶尔有闲暇,像模像样地坐在这儿——画乌龟。
这多好,半夜梦游能欣赏自己的墨宝。
谢明夷请了工匠,给正房开了扇支摘窗,方便多透一些光。
她走到窗前,支起来条缝隙,隔着细软的薄纱,瞥见床上的被子拱起,搁下窗户,淡淡道:“把门锁取来。”
仆从一愣,赶忙去了侧屋。
不多时,铜锁便被呈上来,伴随着“咔”的一声,谢明夷轻轻舒了口气,望着连绵不绝的雨丝出了会儿神,“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能给他开门。”
仆从纷纷称“是”。
收拾完这个不听话的,还得赶去收拾另一个,谢明夷还有许多公文没处理,此刻不免感到力不从心。
自从上次圣寿宴后,崇光帝病骨难支,经常半夜三更惊动医官局。
太后心软,放了些权,崇光帝便命馆阁置局修书,史馆修历朝历代国史,集贤院收集整理民间要术,昭文馆编撰校验经史子集,由秘阁总理。
谢明夷在其中,是崇光帝的眼睛。
青玄找来东西,“大人,麻绳和麻袋。”
谢明夷接过,拎起来抖了抖,扑倏倏地掉渣滓,“装什么的?”
“这......”青玄挠挠头,“膳房装菜的,难免沾些泥”,他小心抬头,“要不,给您换换?”
谢明夷挑眉,笑了,“不用。”
陆青衍等了半晌,始终没瞧见庄笙,直到街上禁军疾驰而过,喊了一声号令,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神都是有宵禁的。
她在北境时,夜晚正是热闹。
“暮鼓绝,人声绝。”冷不丁的人声,如击碎空明。
陆青衍转过身去,仍在那处角落,淋了满身落魄,“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倒打一耙。”谢明夷慢悠悠地停在她面前,这次是没撑伞的,“怕的就是你这个。”
风盈衣袖,寒意刺骨。
陆青衍指尖冻得绯红,不自在地蜷在掌心,说:“你知道有宵禁,却不说,还说不是来看我笑话的。”
“冤枉啊。”谢明夷薄笑着,低垂着眸,尾巴上的调很柔软,“我怎么知道你不知道呢?要这样冤枉我?”
陆青衍不知道她在看哪儿,但,裸露的肌肤很熟悉这种注视,轻车熟路地烧起来,“那你来干什么?”
“等你求我。”谢明夷略微挑眉,有点儿兴奋和得意。
“我不求你。”陆青衍摇摇头,站那儿,硬得像木头桩子,“你让我死这儿。”
“禁军巡夜,夜行止步,三更禁道,违者格杀。”谢明夷摊开手,皱巴巴的麻袋和盘成圈儿的麻绳,“神都六岁稚儿都会念,你,选一选吧。”
好近,近得能嗅见她身上的香味。
陆青衍几乎要溺进去,无论是这味道,还是诱哄的语气,“怎么出尔反尔,你才说只请一回,我记得的。”
“我没请你。”谢明夷摸着她的手腕,凸起的那块骨特别漂亮,“我是来强迫你的,站在这儿这么冷,我心难安啊,少将军,你不相信我么?摸摸我的脸,是凉的。”
她说她不会热脸贴冷屁股,当真不会。
陆青衍笑了,喘了口气,“没个体面的法子么?”
“没有。”谢明夷把麻绳一圈圈缠在她手腕上,绕过手肘,在腰间系紧,末端回到自己手中,“你乖一点,你不求我,我来求你。”
“我选麻袋。”陆青衍咳了咳,淋了好久的雨,把病根子都勾起来了,“好不好?”
谢明夷摇头,“不好,我扛不动你。”
皮浸透了水,又嫩又薄,谢明夷又偏爱手腕,陆青衍只感觉这处又痛又痒,粗糙的麻绳不断在皮肉上磨蹭,如蚂蚁般啃噬,又欲说还休,“我看似有得选,实则没得选,你这么霸道,干什么要装腔作势?”
谢明夷牵着她往前走,“想便做了。”
陆青衍亦步亦趋,“你随心所欲了,我算不算羊入虎口?进了这高门大院,要杀要剐看你心情,你还要做什么?说说,给我个痛快。”
谢明夷听她叽里咕噜说好多,头都疼了,随口敷衍道:“好好好,做你。”
陆青衍一愣,停在门口不肯走了。
谢明夷拽了一下,她不动,拽了第二下,她还是不动。
青玄躲在旁边盯梢,也跟着着急,恨不得给她磕一个。
谢明夷蹙眉,说:“真当我扛不动你?”
说罢,把麻绳缠在手上,往后跨了一步。
陆青衍后撤躲开,“我想明白了。”
谢明夷抱起手臂,“什么?”
“淮昭。”陆青衍从容不迫地注视着她,“不是我楚楚可怜,是你觉得我可怜,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