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苦无奈、期期艾艾、哀哀怨怨两页纸,翻过来是结尾。
先絮絮叨叨叮嘱她注意安全,中原武林如今并不太平,正有许多事情发生,接着说,最近欧阳余族开始活动,让她小心,他正想办法帮忙化消欧阳余族对她的仇恨,最后表示,自己最近得到的所有消息就是这些,请问她这样够不够坦诚?
信最后没有落款,不过,这一笔秀丽出尘的行楷,倒也不是很需要特意署名。
玉潺潺看着最后一页,轻哼一声,勾起唇角,再无心伤春悲秋的心绪,翻过信纸,准备从头再读一遍,再确定最后的问题。
……
“蜈蚣百足,行不及蛇,鹌鸡翅大,飞不如鸟;
烛火一点,焰犹照室,丹青幅短,囊尽乾坤。”
屋中点着香炉炭盆,香暖熏人,宿醉醒后,风采铃懒懒拥被,一直望着案上这幅字。
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看个不休。
与她挥洒肆意的行书相对,下联是刚劲清爽的颜楷,丰厚遒美,一眼就辨出必是学的是颜真卿早年的《多宝塔碑帖》。
比起颜师的沉稳,这笔字转折处略显圆滑,不够沉实有力,而起笔露锋多,又略失含蓄。
但也算一笔好字,与她的字迹并排,并不突兀,反倒自然和谐。
很像是一幅画上前后两条跋文。
会是什么样一幅画上,会有这样两天的跋文呢?
风采铃默默望着那两行字构思。
“小姐,有人送上拜帖求见。”秋别款款上前,轻声道。
“今日不见客!”风采铃头也不回。
“是!”
秋别领命将去,又被唤住。
“等等,今日花车出摊了么?”风采铃问。
“清早就出了,需要请人进来吗?”秋别道。
“……不用。”风采铃沉吟片刻,然而摇摇头,“算了。”她掀被下榻,走到案前,“这两日,含愿台不接待客人,我要闭关作画。”
……
时间过得不急不慢,三天又三天过去,天气渐寒,入冬之后,风雪不时,玉潺潺将卖花的生意停了,只剩每三天去含愿台侍弄牡丹。
她养护花株时,秋别一边学习一边帮忙,朱雀云丹在台上弹筝写字,或者就静静看着她们,等她弄完花,就邀她登台品茶饮酒,谈论翰墨文章。
有些天赋才能,的确不是寻常人能够相比,比如说朱雀云丹的才艺。
这个年纪只有她零头的女孩子,在绘画与书法上的造诣,已远胜过她。
如果不是经过学海无涯多年教育,不是她在音乐上还有那么一点水平,再加上系统作弊的搜索能力,大概只能和含愿台外许多徘徊不得进的书生坐一桌。
她逐渐认得了一些含愿台的客人,比如说北辰王朝大王子北辰望,比如说书生寒雨梦中人。
秋别一直对她别别扭扭,不愿与她共处,每次她来时都不在场,只不时端茶、端点心、汇报个无关紧要的消息,刷一刷存在感,然后又一下离开。
“……柳姊,今日有些心绪不宁?”朱雀云丹停下弹筝的手指,回眸望过来。
玉潺潺一时没有回答。
她今日的确兴致不高。
因为昨天秦假仙带来的一些消息。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黑头发的照世明灯变回命七天,与仇敌百里飞首和毒王相杀。
一些武林门派无声灭门,又有一些换了首领。
谈无欲出来了一阵又隐身了,也没几个人听他的。
曾经风光一时的南霸天联盟,盟主金少爷突然挂印离开,接着军师普九年就辞职了,联盟一夕倒塌四分五裂,再不复昔日光辉。
还有,萧竹盈死了。
萧竹盈死了,因为其子金少爷好好南霸天盟主不当,浪荡江湖,非要给杀手一钱一命当徒弟。
她带着黑邪书离开隐居之所,去劝阻儿子,一如既往没有成功,于是又想去寻找丈夫。
叶小钗被一剑万生打败,盲眼在江湖乱窜,一双刀剑没有眼睛只剩意念,杀掉所有接近他的人。
萧竹盈以为自己不同,当然,她的确不同,她出声虽然晚了一些,但叶小钗终究没有杀掉她,停下将她斩断的刀,留下重伤的她,和过去许多次一样,不理会身后的呼唤,继续踉跄离开。
是已经入主无极殿的女暴君姚明月杀了她,并拿走了那本萧竹盈血肉与精神凝结的黑邪书。
萧竹盈死了,她的父亲已经出家为僧,她的丈夫、儿子、爱慕者都没有出现,偶遇的秦假仙收埋了她的尸体。
玉潺潺沉默片刻,将萧竹盈的故事改头换面告诉朱雀云丹。
被父亲娇养的年少无知美丽女孩,没有爱上年长的霸总,而与年轻英俊的仆从坠入爱河。
所有人都在阻止他们,他们私奔了。
仆从说,他要为了女孩出人头地,女孩相信了,将一生托付给他。
但当他真的出人头地,他却将女孩连同初生得孩子给抛弃了。
仍然天真的女人用伤害自己方式,惩罚所有造成她悲剧的男人——当然,这毫无用处。
她不断遇到更糟糕的男人,最后差点丧了性命,有人认为她还有利用价值,于是救了她,她便为此人而活着。
然后,那个人死了,她继续不明就里的活着,然后,她也死了。
她的人生,甚至不够坏,于是一点也不精彩,一点也不让人痛惜,就这样……糊里糊涂经历一辈子。
“这我家乡的女子,最近得到消息说她死了,虽然我们没什么交情,但得知她的遭遇,也难免有些唏嘘。”
借口倒茶过来的秋分,十分响亮的抽泣了一声,抱住身边的姐姐。
朱雀云丹沉默了片刻,“柳姊,你也同情她吗?”
“我不知道,与其说悲惨,不如说糟糕,她的一生太糟糕了。”玉潺潺摇头,“所以,我昨天想,也许我曾有机会能够救她。”
“你想救她!”朱雀云丹语气古怪道。
“我知道,她早已不可救药,但她已经死了。”玉潺潺诚心实意道,“因为她死了,所以我才会想,也许我该努力救她,在她还活着的时候,我一次都没这样想过。”
在没有完成的任务中,其实有关于萧竹盈的。
她低下头,一种隐晦的情绪漫上心头,就像孤独,无人能述说,也不会有人明白,“我……为一次都没有这样想过而后悔。”
忽然,她感到有人握住她的手,那双纤细白皙的手,并不算柔软,有笔茧与琴茧。
“柳姊,这样就够了。”朱雀云丹声音轻柔地说,握紧她的手,“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替她惋惜,想必在天之灵有知,也足慰平生。”
玉潺潺地心跳在这一刻忽然加快,她抬起头,看向朱雀云丹赤诚、温暖、怜爱的目光,有一瞬,甚至觉得自己卑鄙。
并非有意如此,但她终于探进了朱雀云丹,这个谨慎内敛的女孩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