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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金兰互剖金兰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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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大乱起于利益交争,岂是小小说客之能?”玉潺潺从容回答,“爱之,为之计深远;纵之,是以害之。朱姑娘是聪明人,岂能不明白这样的道理?”

“好伶俐的口舌,你搅得人家宅不宁,倒成我的过错?”朱雀云丹以袖掩了掩唇,做了个请的手势。

“君之有疾,不治恐深啊。”玉潺潺拂袖坐下,“怎么不见酒器?”

“真是不客气。”朱雀云丹一笑,显然并不是真的介意此事,“早已备好。”

她打开桌上木匣,取出一对雕琢精致的玉色花纹酒杯。

曲柄长杓舀出淡绿的酒液,倾入杯中,酒香袭人。

“这酒,没让朱姑娘失望吧。”玉潺潺问。

“柳姊,你看这杯如何?”朱雀云丹反问。

“以螺为杯,杯形如鸟,青斑绿纹,螺纹尖处屈而朱红如鹦鹉嘴,这是鹦鹉杯?”玉潺潺执起一只欣赏,“好一对天然鹦鹉杯!更妙是雕琢用银釦嵌红宝,也恰如其分,宛如天成。”

“不错!好眼光!”朱雀云丹倾酒入银壶,至于炉上,片刻酒香四散飘溢,她执壶倒酒,“有酒当有诗,柳姊,先请!”

玉潺潺执杯一顿,开口道,“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

“嗯……这是诗人岑参的《凉州馆中与诸判官夜集》。”朱雀云丹放下酒壶,取了杯,指了指火炉,“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白居易《问刘十九》。”玉潺潺一笑,待朱雀云丹再次斟满,随即道,“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

“杜甫《绝句漫兴》——酌酒与君君自宽,人情翻覆似波澜。”朱雀云丹挽袖执杯饮尽。

“王维《酌酒与裴迪》……”

以“酒”为令,或直引名诗,或化用古句,皆取饮酒之意,二人倾杯连觞,十余轮不断。

梨花白埋在家园里不知年岁了,玉潺潺自度酒量不错,况且体质又非常人,没想到朱雀云丹居然也颇善饮,虽面色飞霞,眸光潋滟,才思迅捷不减。

“谢君一瓢酒,足以慰风尘。”朱雀云丹举杯。

“这是化用东坡居士《大寒步至东坡赠巢三》,嗯……”玉潺潺沉思一息,抬手指向桌面,“鸬鹚杓,鹦鹉杯,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

“李太白《襄阳歌》!”

二人同饮后,放下杯子,朱雀云丹忽而道,“姐姐今日所诵,俱是欢宴悲歌呢!”

“太白时方新婚又得佳宴,然却功名不取,终是遗憾,哀怨不能,故作狂语,但诗人有诗人之意,观者自有观者之情,何必拘泥?”玉潺潺答道。

朱雀云丹咯咯笑着,各斟满一杯,“那柳姊观此心情如何?”

玉潺潺叩桌而吟,“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佳宴正当时,戚戚何所迫?”

“……戚戚何所迫?”朱雀云丹缓慢地眨眨眼,曼声道,“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天地为罗网,乾坤作棋局,身在囹圄中,何日得自由?”

“拔剑捎罗网,颠倒破棋局,心游天地外,何处不自由?”玉潺潺举酒回答。

“心游天地外,何处不自由?”朱雀云丹倚桌笑道,“柳姊,你真是心念通达,万事不萦!在这世上,你全无烦恼事吗?”

玉潺潺淡淡一笑,“若无罗网,何以拔剑;身在局外,又何须破局?物我无别,又何知逍遥为逍遥?”

“好一出论逍遥!”朱雀云丹笑得拍桌而起,摇晃到案前。

那张白玉做的书案十分宽大,放得下一张筝和一整套文具,她铺开白纸,捻起笔管,饱舔浓墨,“蜈蚣百足,行不如蛇 ,鹌鸡翅大,飞不如鸟。”

“柳姊,我这二句之后,灵感缺乏,久不能成句,你可以添补吗?”

玉潺潺意识到,朱雀云丹已经醉了。

白纸上墨色淋漓的两句,其中发泄着情绪,是怒、是怨、是不甘?

或许待她醒来会后悔,笔下终不比言语,笔下易泄露心事,况且是醉笔。

“这是《寒窑赋》中的句子,时也、命也、运也。”玉潺潺道,“这篇文章讲人之一生,穷通有数,在于天命时运,非人力可为,因此人当守残抱缺,贫贱不移。”

“那么,柳姊以为呢?”朱雀云丹撑着桌案,歪过头来,轻灵地眨眨眼睛。

玉潺潺沉吟片刻,取笔蘸墨。

“烛火一点,焰犹照室——”

朱雀云丹随她落笔而念,见她悬臂凝思,忍不住催促,“下半句呢?”

玉潺潺回眸看了看她,又低头落笔,“丹青幅短,囊尽乾坤。”

朱雀云丹怔住了。

“今日酒兴已尽,过则不吉,”玉潺潺搁下笔,冲她一揖一笑,“就此告辞,主人不必相送~”

朱雀云丹神情恍惚地望着潇洒离去的背影,竟醉得不知言语。

……

虽未大醉,却也熏熏然。

归家后,玉潺潺便倒头大睡,再醒已是三更。

冷霜覆牖,花影叠障,夜空深远,寒星渺渺。

玉潺潺裹紧衾被,不是因为寒冷,而是突如其来的寂寞。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佳宴正当时,戚戚何所迫?

随口吟咏的诗句,难道不是她的心声,在苦境数百年,她依旧感觉自己像个客人,过去许多岁月中,难道她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怨恨?

戚戚何所迫?究竟是什么令我不能欢愉?

这种心情,难与人说。

因为她的愤怒、不甘、怨恨,是无名、无形、无所住、无所往。

这种孤独,她早已习惯,如果不是因为酒,不是因为对面敏感多情的朱雀云丹,不会恰好今日被勾起来。

她静静躺了片刻,平复了心情,才察觉屋内些微的变化。

桌上有一封飞书。

玉潺潺一招手,将书信取来,蜷在榻上撕开。

厚厚的一叠信纸。

信中写道,已确认近来江湖中出现的黑发照世明灯,不是他们认识那个人,而是一个叫命七天的人。

此人练的武功叫做菩萨印,名字虽然带着菩萨,其实是威力相当强大的功夫。

这个人曾在武林中犯下累累血案,如今被北域沙漠五僧所追捕,但据所查证,此人之所以杀人,是因为灭门之仇。

冒充照世明灯,是因为朋友请求。

玉潺潺借着天光,翻过又一页。

原来此人一个朋友,叫做罗网乾坤崎路人,崎路人同时也是照世明灯的好友,因为照世明灯失踪,让此人假扮身份,想将真正的照世明灯引出来,可惜并没有成功。

照世明灯忽然绝迹江湖,已经数月之久,有人猜测他已经身故,信中却认为,他是为什么缘故潜伏起来了。

若说是为欧阳上智之事,写信者认为不可能,他更倾向于其回归了本来的组织。

江湖中竟还有这样一个实力强大目标不明的组织,不知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浪,实在令人担忧,潜藏势力层出不穷,更不知何时天下才能重获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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