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是陈宅最安静的时刻。
傍晚陈富贵从药铺回来,便要寻个理由打骂一会儿下人,累了就躺倒找人伺候,睡下后整个院子都是他的鼾声,醒来后也不忘找茬。直至他离开宅子去药铺、去赌坊后,宅中才安静下来。
陈夫人话不算少,可她不在陈宅说。她不愿与陈富贵同床共枕,常常很晚才回来,沉默着睡进西厢房。
今日深夜,陈富贵鼾声如雷,因而许多窸窸窣窣的响动都尽数被盖了过去。
房门大敞,白薇跪在门前空地上,视线从在床上躺得四仰八叉的陈富贵身上收回,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泪。
中衣不太规整地挂在她身上,她手握剪刀,哆哆嗦嗦地在心脏前来回比划,狠狠吸了吸鼻子,心一横,闭眼猛地往心窝里戳。
嗤地一声,剪刀扎进白薇的皮肉里。她疼得抽搐,想再往里戳,却戳到了肋骨,剧痛霎时麻痹了她整个身子,教她无法再前进一厘。
泪如泉涌,她分不清是心里痛还是身上痛。
她喘了几口气,手一软便松开了剪刀。剪刀扎得不深,掉落在她腿上,又滑到地面,声音很小。
陈富贵咽了一口口水,继续打鼾。
她佝偻着身子,头埋进臂弯,哭了一会儿,又转头,透过手臂与发间的缝隙看陈富贵。
而后直起身子,展开手心,有一块纯金打造的弥勒菩萨坠饰,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冲着白薇咧嘴笑。
鬼使神差地,白薇似乎也没那么痛苦了。
她将金块含进嘴里,抬头正要下咽,后背却猝不及防地被狠狠拍了一下,拍得她险些趴倒在地上,弥勒菩萨自然也从口中脱落,当啷落地,脑袋凹下去一块。
“你要干什么?”
白薇一时无心分辨这又急又气的声音是谁,只一味地用手撑着身子,跪在地上猛咳。
陈富贵的鼾声戛然而止。
白薇又咳了一声,下意识地捂住嘴巴,屏住呼吸看向床榻。
陈富贵砸吧了两下嘴,翻身向里,含糊斥道:“滚出去。”
白薇一起身,腿却麻了,又跌坐了回去。
一双手在此时捡起那块金弥勒,又搂上她的腰,将她轻柔却有力地带了起来。
白薇这才意识到,竟还有一人在这里。
她惊惧交加,低头看了看在她腰间的手,是女人的手,修长饱满,掌心很温暖。
她抬起头,怔怔地看向那女子的脸。
从前她并未细看过谁的面容,只依稀记得陆英身形高挑,相貌清丽却也清苦;如今再看她,虽蹙着眉,神情并不好,也显然气色甚佳,脸颊多了些肉,已然毫无清苦之相。
蔓蔓日茂,芝成灵华。
白薇说不羡慕是假的。
陆英将她扶起来,瞥了一眼陈富贵,走近榻边,摘下他的狐皮大氅披在白薇身上,白薇又是一抖。
搀扶着出了房间,陆英又重复道:“你要干什么?”
白薇低着头断断续续:“我想,如果我……死了,他,他或许……”
或许就能再次被送进官府。陆英吐出一口气,“所以你就捅自己?”
白薇不说话。
血渗透了中衣,陈富贵的大氅甚至也染上了些。陆英瞧了一眼,没有伤及内里,便松了口气。
陆英忍不住道:“既然你想要他死,捅也应该捅他,你捅自己做甚?”
许是语气中带了些责备,一滴莹珠从白薇的睫毛中落下,砸进地面。
陆英一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隐隐的傲慢,愧疚道:“抱歉,我不是……”
白薇缓缓蹲下,脸埋在双手里。她哭起来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微微颤动。
她也蹲下身,轻抚白薇的肩膀,又道:“对不起。”
白薇抬起头,四道泪痕挂在脸上,她道:“他又被放出来了,官府定不了他的罪。我想,是不是只有真的出了人命,官府才能……”
若陈富贵早上醒来发现白薇死了,定然会隐蔽地处理掉,连全尸都留不得。因而白薇才叫陆英早早过来,教陈富贵来不及处理她的尸身。
陆英明白,比起杀死陈富贵,白薇做这个决定更是需要莫大的勇气。
陆英擦掉她的泪,即刻又有新的泪珠流下,她不厌其烦地擦,“陈富贵那条狗命才不值得用你的命去换。”
“值得的。”白薇握住陆英的手臂,“值得,只要他能死,怎么我都愿意,我……”
陆英有些生涩地抱住她,希望如此能给她一些慰藉。“他一定会死的。这么多年我们都忍过来了,区区几日,你能做到的。请你信我,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白薇吸了吸鼻子,额头轻轻抵上陆英的肩膀。这十多载始终昏沉的脑袋,此刻终于有了一点点支撑。
陆英舒了口气,旋即又紧绷起来。
白薇微弱的哭声听得十分清晰,因为陈富贵的鼾声不知何时消失了。
她猛地抬头,见陈富贵挺着大肚子站在门前像鬼一样盯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