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从前,陈秀真的会跟她走。回去张氏那偌大又破败的祖宅,每日伺候她和做不完的活计。
陈秀坐得挺直,脸更是僵硬,她想拒绝张氏,想冷笑,想破口大骂,可这非她本性,她也做不到对长辈恶语相向,只小声道:“婆母,您在乡里也可以自己……”
“乡里,你倒知道我在乡里。”张氏捉住字眼,又道:“我一人有多不易,你应当明白,怎得要弃我不顾,偷跑来这里呢?”
“……”陈秀无话可说。
张氏见她面无表情,身体向前,手伸到她的桌前,看似对她苦苦哀求:“阿秀!湛儿就是死在这里,你忘了么?我们离开这,再也别来了好不好?”
湛儿。张氏还有脸提湛儿。
她看似爱子心切,不愿再入伤心之地,却浑然不提彼时她的儿子病重,她又是如何无情驱逐的。
张氏句句不离她所谓的爱子,仿佛舐犊之情深厚,令人无比惋惜。
可岁岁始终未在她口中出现过。
张氏从来对岁岁不闻不问。仅在岁岁去世时,她来寻陈秀回祖宅,美其名曰相依为命。可陈秀看得清楚,那时张氏嘴角噙笑,哪有半分悲痛?
彼时陈秀只以为她是因寻到了自己而高兴;如今想来,怕是因少了个拖油瓶,自己便能专心给她当牛做马而雀跃呢。
陈秀的眼睛再次空洞下来,仿若回到一年前。
张氏犹豫一瞬,试探道:“阿秀?”
“……不。”
陈秀紧攥双拳,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什么?”
若张氏丧子之痛当真痛入骨髓,张氏想以这种说辞来说服她,为何不提岁岁呢?
岁岁在世时,只有陈秀夫妇爱她。而今,只有陈秀还记得她。
她的岁岁究竟犯了何错,辛苦在人间走一遭?
陈秀盯着张氏,血液直冲脑顶,满目通红,嘴唇几经颤抖,话正欲脱口而出,张氏却忽地别过头去。
“好……好,你还未想清楚,我便不勉强你。”她低着头倒了一杯酒送到陈秀面前,才复抬眼,“那好歹陪我老婆子吃杯酒吧?吃过后,我便走了,改日我再来看你。”
陈秀眼见着那杯酒推到自己身前,忽地泄了气。
这般无心之人,与她说什么都是徒劳。
“我不吃了,婆母,再见。”
她欲起身,张氏却扯住她的手,“阿秀,菜都还未上,一起吃顿饭都不肯吗?”
陈秀蹙起眉,忍不住道:“您一定要这么做么?”
“你对我有怨,我知道的,我先喝一杯给你赔罪可好?”
张氏答非所问,拿着酒杯一饮而尽。
陈秀被架了起来,窒息般的束缚感席卷全身,竟一时教她迷茫无比。
她眼见着自己的手被张氏的眼神裹挟着握上了酒杯,挣扎不过一息之间,忽地一只柔软修长的手覆上她的手背。
“只要喝了酒,你就走么?”
陈秀回神,那手已将自己手中的杯盏取走。她顺着那人手臂抬头,长长的辫子因俯身落在身前微晃,下颌精巧流畅,侧颜亦是张芙蓉面,神情一如既往地淡漠,正是陆英。
再看陆英身后,一袭明黄色衣裙的女子明眸皓齿,笑眯眯地看着她。
陆英直起身将那杯酒饮尽,杯盏置于桌上,微扬下巴看向张氏。
陈秀讶然:“陆掌柜。”
张氏正要问来者何人,闻言嗫嚅着开口:“你是掌柜,也不能掺和我们的家事呀。”
陆英蹙眉道:“喝过了,阿秀,走吧。”
“等一下!诶哟!”张氏见陆英不理她,干脆高声哭道:“我究竟是做了什么孽哟!儿子早亡,儿媳妇也不肯跟我回家,偏要跟着女掌柜做事,这叫什么事儿哟……”
话一出,为数不多的客人们纷纷看来,窃窃私语。
不过私语只持续一瞬,陆英即刻便道:“你自然是作孽。”
“你……”
陆英手撑着桌面不语,阿姜接话:“阿秀饮酒会起风疹,若是烈酒,甚至会昏厥,恐有性命之忧。您是阿秀的婆母,怎会不知晓呢?”
张氏当然知晓。
成婚时,她是喝了合卺酒的。
陈秀瘪起嘴巴,忍住眼泪。
“我,我真是老糊涂了!”张氏畏畏缩缩地起身,匆忙道:“阿秀,你别怪我,改日我再来看你。”
过道不算宽敞,张氏几乎贴着阿姜的肩膀走过。
阿姜侧身让路,笑着看张氏,张氏忽地走得飞快,一溜烟就不见了。
“嚯!”阿姜奇道:“这身子还蛮硬朗的嘛!”
转头看陈秀,问:“你还好吗?要一起回铺子吗?”
陈秀点头,只道:“抱歉、抱歉。”
陆英缓缓坐在张氏刚刚做过的位子上,托着额头道:“你无需。”
阿姜坐在陆英身边,歪头看了看陆英,又对陈秀说:“若你不愿与她回去,我们帮你挡着,别害怕。”
陈秀却犹豫不语,看向陆英。
上一次她求助于人,还是岁岁去世时,她求陆英卖药给她。可即便那样求救,也无济于事。
想到要再求助于陆英,她便压抑不住痛苦。即便她一直都明白陆英无辜,却避免不了想起过去。
陆英抬眼便见陈秀眼底近乎赤裸的思绪翻涌,但她此刻已经无法思考了,只缓缓道:“先回去。”
阿姜看着陆英,忽地反应过来:“这酒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