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志倒不含糊,当即点了数十官差跟着陆英赶去陈宅,路上才忍不住问:“你想到什么了?”
陆英如实道:“方才我见到了陈富贵的心腹,怕是这时他会回去销毁证据。”
“还有证据?是什么?”
陆英也不确定:“不知能否当作证据,只是……聊胜于无吧。”
李大志本以为能迅速破案,闻言兴奋的嘴角耷拉下去,然脚步未停,也道:“也许是至关紧要。”
陆英得到他的宽慰,倒是有些意外。
到了陈宅,李大志与官差们见一个人便扣下一个;闯至内宅,便见一家丁匆忙从西厢房出来。
陆英一眼认出:“就是他。”
李大志一挥手:“捉住他!”
那家丁见到黑压压一群官兵,吓了一跳,被扣在地上大叫:“青天大老爷,我犯了什么罪?”
李大志下巴微抬,哼道:“你助纣为……”
“李大人,快去。”陆英打断他,快步走向房门。李大志轻咳一声,跟了上去。
掀开门帘,热气扑面而来。
再一看,屋内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却略有凌乱,窗边软榻上褶皱未平,软枕斜斜倚在榻里,榻边随意丢置着一件雪狐氅衣。
塌下烧着银炭,气味呛人,屋内空无一人。一丝冷风吹过陆英的手腕,她看向窗边,见那扇窗只落在框上,并未上锁,被风吹出一道缝。
李大志微一蹙眉,旋即上前踢翻了炭盆,又狠踩了几脚,彻底将炭火熄了。
“果然。”李大志蹲下身,从中挑挑拣拣,竟捡出几张手写残页。他抬头问陆英:“这可是你说的东西?”
陆英接过。残页只剩些边角,隐约看得见几个家奴的名字,像又不像。
“我分辨不出来。不过既然已经在烧了,大抵也错不了。”
官差们又将屋内搜刮一番,床帐深处还有些尚未包好的金银细软,旁的便没有了。
看这情形便知是陈夫人早已逃走了。
陈夫人与陈富贵感情不深,显然是半点不愿被陈富贵所累。
陈宅十几年前的账册,远不止寥寥几页,陈家得到消息,若全部处理也绝非一息之间,故应当还是留下了一些的。
只是不知能留下的,能否有用。
陆英不免烦闷。
李大志仔细收好了那些残页,却咧开嘴道:“竟真被你说中了!”
陆英道:“可这些已无用了。”
李大志啧了一声,“怎会?许大人有的是办法,况且衙门也不是吃干饭的。不过陆掌柜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反应倒快,哈哈!”
陆英看着捡了几张糊纸还笑得像白面馒头一样的李大志,没说话。
的确是人不可貌相。
陈家除去白薇在下人房中休息外,所有人已被齐齐围在内院。陈家主子只有陈富贵和陈夫人,这两位都不在,故内院之人皆为家奴。
李大志粗略看过,暗暗心惊。
陆英与阿姜皆曾为家奴,却是凝脂点漆,神完气足。故而陆英所说“家奴逃无可逃”,实则在李大志眼里,是颇有些狡辩意味的。
即便见白薇十分瘦弱,也权当是个例罢了。女子为奴,少吃些饭、受些委屈也是有的。
可陈宅上下四十余人,各个面黄肌瘦,男子也形销骨立、鸠形鹄面,眉眼间一潭死水,才发觉陆英所言非虚。
陈宅有官差看守,陆英与李大志回衙门。
陆英千头万绪,想了无数种措辞,也未能想到合适的,几次欲言又止。
数月前,她被郭如良诬陷押至衙门时,李大志与许陵游看起来还很不对付,言语间也夹枪带棒;而今全无龃龉,称呼也从短短的知县改为了许大人,令她十分疑惑。
她有心想问,但直接问又过于唐突。
偏李大志丝毫没意识到陆英的踌躇,面上带笑比划着:“沈捕快在陈富贵的书房搜到了一摞账册,足有这——么厚!此次许大人无论如何都要对我……陆掌柜,那女子似乎是阿姜姑娘?”
李大志抬手指向街巷旁,一袭明黄色的小小身影正坐在小酒馆外的桌上向馆内张望。
陆英尚在思考许大人无论如何都要对他怎样,便被打断,她走至阿姜身边,也顺着窗子向馆内看
。
屋内角落处,两女子相对而坐,面对窗外的是个妇人,一身素衣,其貌不扬,她对面那女子的背影倒有些眼熟。
陆英问:“在看什么呢?”
“阿英?那是阿秀和她的婆母。”阿姜拉着她坐下,“我回铺子时恰逢她带着阿秀出去,贾公子说阿秀面色很差,我便跟来了。”
陈秀是个丧女的寡妇,本就无比艰难,她二人都不希望她再被婆母刁难。
阿姜又说:“好似还听说她叫阿秀收拾细软云云。”
陆英蹙眉,先起身与李大志告别,言得空再去访问许知县,李大志似乎颇为失望。
再次坐下,陆英宽慰道:“阿秀当真要走,也还要回铺子收拾的,不必太担心。”
阿姜确是担心婆母直接带走陈秀,才追来的。不过陆英来了,她便心安不少,道:“你既来了,那我便回去了,铺子里只有贾公子,我怕他应付不来。”
陆英挑眉:“他应付不来?”
阿姜慢吞吞答:“他抓药有些慢。”
“是你很快。”陆英牵住她,“随贾公子去吧。若阿秀走了,我们才当真是应付不来。”
陈秀初来乍到时,阿姜的确时时警惕,生怕她哪天趁熟睡时抹了陆英的脖子。可相处下来,便知她不过是疲于生存的可怜人罢了,即便算不上喜欢陆英她们,至少也并无恶意。
且她勤学善悟,心细如发,做事一丝不苟,当真是十分优秀的人才。
阿姜思来想去,心觉有理,脑中想着方才贾年拉着她的手轻晃,一边说“早些回来啊”,暗暗叹气。
小酒馆内,陈秀的婆婆张氏道:“我老婆子没了儿子,只有你能依靠了。求你了,你就跟我回去吧。”
张氏佝偻起脊背,耷拉着眼角,一如从前那般孤苦伶仃的老人家可怜模样。
然她面上并无多少皱纹,发间也少有灰白,与这般姿态十分不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