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阴雨绵绵,天气骤冷。
陆英掣药很快,仿佛只要够快,就能将她昨晚的窘迫通通甩到脚后跟。
然而脚后跟上的回忆像鬼一样反复地缠上她的脑子,她十分后悔。
她离许陵游实在太近。近到看清他细腻的皮肤纹理,看到他微微滚动的喉结;抬眼又看到他的长睫,以及晶亮的眸子。
她虽酒醒时有一瞬窘迫,也依旧想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却忽然意识到会将气息吐在他的脸上,这非常无礼。她不敢想,若清醒得晚些,她的嘴巴会不会已经贴上去了——太可怕了,她险些成了登徒子了!
她猝然退开,见他坐直后,再欲张口,他却笑了。
一见他笑,陆英的脸就烧起来。此刻便是真的说不出口了。
于是她仓皇逃离,脚却不听使唤,险些将烛台踢翻。她扶好烛台,飞出了房间,连晚饭都是躲在自己房间里吃的。用过饭后,是贾年送许陵游回了府。
她十分后悔。后悔为何不在他笑之前就说出口?如今这局面,倒像是她输了一般。
她暗下决心,下次定要扳回一城。
不多时,衙门来人,告知陈富贵案定在年后堂审。
年前府衙事务繁多,陆英与阿姜很快便接受了。陈富贵在牢里,已是秋后蚂蚱,无需再过于提心吊胆。
冬日里病人多,几人忙不过来,又招了个伙计。是名女子,叫尤心简,身量低陆英两寸,体态矫健。瞧着年轻,一问都二十七了。她做事利索,几人都松快不少。
一日晚饭后,尤心简与贾年掰手腕,尤心简轻松赢下,直呼不过瘾。陆英上阵,也以压倒性劣势惜败。尤心简揶揄贾年不如陆英,气得贾年第二天做饭放了很多姜,看尤心简咬牙切齿地吃。
尤心简来了后,陆英得以抽出时间多看账本。
越近除夕,陆英看账本越频繁。起初每晚看一遍,后来变成了一日三次。账本一合一张,便翻到了除夕当日。
陆英两眼一睁就是摸账本。
意料之外,却摸到一片柔软衣料。
迷糊睁眼,瞧见床头整齐叠着一条淡青色苎麻马面裙,上头有花鸟刺绣。
随意进她房间的只有一人,这便是阿姜送给她的年礼。
陆英扬唇抚上裙装,然后将账本从裙下抽出,一脸严肃地又看一遍。
看完后,穿上阿姜送的裙装,特地搭配一件带刺绣的暖白色短袄。
行至院中,陈秀已在擦洗后院门,她从怀中掏出分好的银子,塞给陈秀。
跨进药铺大堂,阿姜将一碗浆糊递给贾年,转头夸尤心简:“你学得好快啊!”
尤心简正扬着下巴挨夸,见到陆英后笑道:“哟,陆掌柜今日带颜色了。”
陆英一贯白色麻衣,干活采药都方便,她也习惯了。被尤心简一提,她有些不自在:“不好看吗?”
尤心简点头:“好看啊,你套个麻袋都好看。”
陆英:“……谢谢。”
贾年自来药铺后,穿着虽低调不少,锦衣也必有暗纹。今日却着锦衣华袍,十分扎眼,马尾间又扎了不少小辫子,俊逸非凡,满是张扬的少年气。
与衣着不搭,他捧着浆糊一语不发地出了药铺大门,贴大门的桃符去了。
陆英问:“贾大夫好似有些不快?”
阿姜叹气,出去与贾年一起贴桃符。
陆英看向尤心简,她摊手道:“他浆糊做得没我好,吃醋了。”
“哦。”陆英拿出银子,也塞给她,“辛苦你了,若你愿意,吃过午饭再回家吧。”
尤心简咂道:“你打发我走?”
“不是,”陆英解释道,“今日是除夕,不用上工。昨日忘了说,当真抱歉。”
陆英不过才当半年掌柜,忘记了除夕要提前给伙计告假。其二也是铺子几人没什么亲人,几乎都默认待在一处了。
尤心简啧了一声,“我家远在潭州,我可回不去。怎么说,我不能在这里过年么?”
听见潭州,陆英笑了一下:“怎会,你愿意留下,我们都很高兴。”
尤心简笑道:“你们应当不包括贾年吧,他巴不得我离远些。”
正说着,贾年从大门外探出半个脑袋,喊道:“陆掌柜,货到了。”
“来了。”
弋阳下了大雪,行路困难,货物今日才到,里头夹着封给贾年的家书。他拆开看完,眉头更皱了。
他架着梯子去贴另一半桃符。见阿姜仰脸看他,便对她笑笑,还用了她手中尤心简调的浆糊。
这下阿姜与陆英几乎都明白了他不快的原因。
午饭前打理好铺子,陆英拉阿姜到自己的房中,将自己的账本递给阿姜,“你看看。”
阿姜翻看着,叹道:“你好富有啊。”
“不,还差不少。”陆英说,“若铺子生意稳定,还需近半年才能攒够赎身的钱。”
阿姜知道那是给她自己赎身的钱。
她的奴籍在郝掌柜那里。她虽与陆英在一处,不过也算是陆英向郝掌柜借的,每月需付郝掌柜银子。
陆英向来粗布素衣,不施粉黛,用饭也相当随便。阿姜当她一心从商,无暇分心,便常备好点心吃食,又攒钱送她绣花裙。阿姜此刻意识到她节省,与自己有很大的关系。
陆英继续道:“可惜为盘下这铺子花了不少银两,否则还能更早……”
阿姜抱住她,闷声道:“阿英,我们为何不是血亲呢?”
“我们就是亲人呀,血缘又无关紧要。”陆英摸摸她的脑袋,发现她发间编了几条小辫子,笑道,“你竟会编发了。”
“……不会。”阿姜小声答。
“哦。”陆英故作不知,“说这个虽有些早,但我不想你不开心。”
银两没攒够就与阿姜提这个,无异于画饼。只是见阿姜心绪不宁,想给她一些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