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仪想来是薄醉了,眼尾通红,在风里浑身发抖。
傅瞻唯恐她再摔了、伤上加伤,忙脱了自己的外袍给她披了,安抚道:“是我不对,是我莽撞,是我嘴欠……”
说到底,他将她拉进游戏,从头开始便是错的。
她是个善良的普通人,有什么义务要陪他一同经历些许艰难险阻呢?为什么要帮他机关算尽呢?尔虞我诈、险象环生,她明明有很多机会退出游戏的,可还是坚持了下来。
傅瞻心下一阵柔软和温暖,可裴仪的眼泪依旧没止住。
竹楼已然到了,傅瞻将她扶进客房,在榻上躺好,又拿被子仔细盖了。方才俯身在她耳边喃喃道:“阿裴,你从来都没有变,你是个善良的、有原则的、没有被世俗玷污的大夫,不仅治病,也能医心。
阿裴,我知道你委屈、不甘、害怕、迷惘,是我对不住你。”
他静静地注视着她,看她苍白、瘦弱、没多少活力也不十分好看的一张脸。
他先当陆少后当世子,绝色美人不知见过多少,见着高兴的挺多,却只有阿裴能让他觉得愧疚、觉得怜惜、觉得需要仰视,也觉得自惭形秽。
她本应终身平安喜乐、富足无忧,安静地成为许多人梦里的白月光;是他犯了低级错误,将她狠狠拉下来,在这个既不文明又不发达的时代,用身世博取她同情,用道义胁迫她帮助,让她自愿留下来为他赴汤蹈火,甚至陷入自我怀疑。
陆叙章,你可真是个人渣啊。
他在榻边的地板上躺下,即将入睡时听见他的阿裴小声道:“叙章,村子应当是母系社会,辛苦你了。”
陆少透过竹楼的缝隙看见了天上的月亮,眼角轻轻落下一滴泪。
次日,苔生一早送了些饵块、乳扇之类的吃食和水果,说崔阿姨上山打猎了,到午后才能回,二位自便。
裴仪和傅瞻昨日几乎都饿了一天,风卷残云了一通,心中又惦记着疑似胡万里的男青年,便在外间溜溜达达,期待偶遇。
寨子里人不少,知道他俩是崔木香请来的客人,也都客气得很。
溜达了许久,也没见到那青年。裴仪便寻了坐在屋前编鸡窝的老奶奶打听。老奶奶只是笑:“客人,他是木香的那个,虽说是年轻俊俏了些,你也不好去找的。”然后抬眼看见了远远立着的傅瞻,手一指,“有事叫他去,他去使得的。”
裴仪一寻思,想来那青年是木香的伴侣,所以别的女人不好见的。
傅瞻又在楼下独自立了一会儿,果然见到了他。
两个人行至僻静处谈了两炷香的时间,傅瞻便噔噔噔上了竹楼。
裴仪听他脚步声快而坚定,心知必定有收获,提前备了一杯茶。
傅瞻见了茶便眉开眼笑:“在此处万万使不得!如何敢劳烦妻主大人。”
裴仪作势要将茶泼了,被傅瞻抢下,喝了一口,“胡万里真是个苦命人。”
裴仪没作声。
自从进入这个世界,所见几人是不苦的?远的如松语、齐香、华宗阳,近的如胡瓦匠的遗孀、袁文广的续弦,再如秦芸、韩牧桢、长公主,有谁是不苦的?
不过是各有各的苦罢了。
“华宗阳在鹿鸣镇隐姓埋名过了十年左右的安稳日子,与胡家常来常往,倒也和乐。后来胡父胡母相继过世,也就剩甥舅俩相依为命了。
突然有一天,华宗阳拿来一袋子蓝粉、一根管子,说这是要命的东西,千万收好。
胡万里再三追问,华宗阳才说起当年跟随和亲队伍往乌尔骨去,曾见过一种力大无穷、悍不畏死的‘战士’,只是炮制不易,蓝粉是其中原料之一,管子是其中的器械之一。
如今有人不仅寻访到他,还花重金求他依样再打制一根。
华宗阳心中疑惑,以为是乌尔骨奸细潜入,便假称鹿鸣镇的作坊只能做些粗活儿,要造这等精细东西,炉子不行。于是跟着那人去了曲潭,在山里见到了极好的冶金作坊和大批铜矿。
华宗阳还和以前一样,锻了几根残次品交差,自己则偷偷留了正品,又藏了一袋眼熟的蓝色粉末。他心知当年事情暴露,不得不接受了对方的招揽,但要求回家收拾东西。这才借着机会去找了胡万里。
后来舅舅几月不曾归来,胡万里在集贤村收拾好了东西、留下线索,准备奔赴曲潭寻人。谁知矿难先来,村子里进驻了不知哪路的朝廷人马,凡五岁以上、七十以下,不管死的活的,通通带走。
胡万里在曲潭见到了华宗阳,才知道自己被抓是用来胁迫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