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半年前,作坊里不知道为什么出现了一些混乱,他才有机会趁乱逃出,在山里迷了路,被崔木香捡到了,就在寨子里生活到如今。”
裴仪听了长长的一段,点点头:“跟我们的推测大致相符。
华宗阳确实是个聪明人,但弱点也很好背拿捏,以前是长公主,后来是外甥。想来青铜管子也是铸造出来了,名义上死在集贤村矿难中的人,估计也大多成了丧尸。
半年前是个很好的时间节点——那时候你在裕平城差点被丧尸啃了。定是那时幕后之人怕你回京一通抖落、引得朝廷彻查,所以匆忙关闭了曲潭的丧尸基地。
还记得我们在集贤村外见到的衰老丧尸吗?很可能是没来得及销毁的失败品,或者因为兵荒马乱没能带上,却还凭着一点残存的记忆往家走。”
裴仪顿了一下,叹了口气:“至于华宗阳,顶尖的锻造师傅定然是头一披被转移的——纵使制造丧尸的青铜管数量够了,也需要他锻造兵器,只怕要往乌尔骨找,要么就藏在其他盛产铜矿且偏僻的据点里。
而胡万里,一来他不敢回去,怕被抓了再次成为舅舅的软肋;二来估计也上了矿难名单、成了黑户,求生不易,索性栖身山寨,不走了。
只是听说我们来,知道兴许是此生唯一将旧事公布的机会,便又撺掇崔木香将你我请来,是不是?”
傅瞻向她一竖大拇指,“阿裴猜得大差不差,胡万里被囚禁在地下作坊里的时间太长,精神和身体都垮了大半。纵使回去,连个教书先生也当不成,不如索性留下来当个赘婿。”
他露出了一丝微妙的表情,“还有就是,崔木香怀孕了。”
裴仪轻轻翻了个白眼:“都是要当爹的人了,摆一副臭脸给谁看。还靠怀孕的妻主打猎养活呢,他倒是心安理得地吃软饭。”
傅瞻眨了眨眼,没敢接话。
午后崔木香果然带着一队男女归来,拎着几头不知什么动物,寨子里欢欣鼓舞的,家家户户都出来剥皮分肉,一时间,烤肉的香味弥漫。
崔木香洗了手,换了身袍子,往客房来。彼时傅瞻还坐着跟裴仪说话,远远听见脚步声,立刻将杯子放下,麻利起身,乖乖垂手侍立在裴仪身后,连多一个眼神的功夫都不敢耽搁。
裴仪心知他是怕崔木香的。
她也怕。
崔木香强健、孔武、英勇、飒爽,有着能放倒傅瞻的好身手。虽然没太多文化,但看寨子里井井有条、众人和乐,也知她是有手段的。
裴仪又瘦又弱,却满肚子心眼,最害怕与她打交道——因为动武动不过,讲道理未必能讲通,装可怜想来也不管用。
她害怕崔木香,不是秀才遇到兵的无奈,是全方位被碾压的无力感。
傅瞻在背后悄悄看裴仪坐立不安,幸灾乐祸地想:大夫你总算遇见对手了吧?可见天道好轮回,一物降一物。
大约是上次见裴仪害怕,崔木香这次没带她的九环大刀,只是大马金刀往火塘边一坐,“阿妹,听说你家的今早找过我阿注了。”
裴仪点点头,想来阿注就是丈夫的意思,大约就是指胡万里吧。
崔木香瞥了一眼安静的傅瞻,奇道:“你阿注倒也是斯文秀气,外边的男子都是这样吗?不会打猎就罢了,还一个个都是闷葫芦!说话也要人逗着哄着么?”
坐得近,裴仪注意到她臂上的肌肉流畅有力,非常年劳作不能获得。健身房里刻意练出的死板肌肉块儿,与她的不可同日而语,顿时又羡慕又心疼。医者之心一时没摁住,压低声音询问道:“听说你怀孕了?还好吧?还是别喝酒了。打猎太剧烈,可千万小心。”
崔木香摆了摆手,大小臂上的肌肉如山峦般起伏,健美极了。
她大笑道:“咱们山寨的女人,个个都能挺着大肚子参与捕猎呢!这算什么,也值得阿妹特地拎出来说。”
又饶有兴味地瞄了一眼裴仪的肚子,“阿妹成亲多久了?肚皮可有动静?你腰太细,以后生孩子只怕要吃苦,听阿姐一句劝,将自己养壮实了,什么都不怕。”
崔木香说完裴仪,心血来潮地抬眼打量着傅瞻,像评估一头猎物值不值钱似的,从肩看到腰,从手腕看到脚踝,最后视线停留在胯上。
裴仪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傅瞻头一垂,耳尖一红,喉结一动,咕咚一声吞了口口水。
裴仪很少见到他这般窘迫狼狈,正想找个由头化解一番。崔木香却凑近了些,调笑道:“你阿注看着不像个厉害的,阿姐这里有药,你拿一些去试试?保管叫他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
裴仪没料到她竟会公然说这些,脸上顷刻间飞起红霞。
傅瞻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被崔木香剜了一眼:“妻主们说话,你咳什么!细狗一个,再咳滚出去!”
裴仪将两手背贴在绯红的脸颊上,一面给个眼神安抚住傅瞻,一面着急忙慌打岔道:“阿姐昨夜说有要紧事要今日说,是胡……胡郎君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