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
原来是为情所困,被人当炮灰了。裴仪立刻明白过来,“所以师太今日请我来,还说了许多,又是为何呢?”
师太在一个眨眼之间收起了眼中的雾气与话中的萧索,只牢牢盯住裴仪的眼睛,“肃王与太子龙争虎斗十来年,互有输赢……”
“师太慎言!”裴仪没想到她突然转到这些,忙不迭将她打断,“朝堂之上有天子,如何轮得上市井评说!”
师太笑着挥了挥手,“县主莫要慌张,这京城之中,但凡九品以上的门庭,没有不私下谈论、悄悄站边的。翊王前些年属太子一脉,可自打南下结识了县主,行事越发稳健,倒是叫人看不明白了。”
她眼珠一转,手指卷着花枝,狡黠地问:“所以有人托我来问一句:海棠与荼蘼,总得有个偏好吧?”
裴仪吓出一身冷汗,敢情前面的弯弯绕绕都是假的、演的、糊弄人的,今日师太的目的只有这一句。
哪里是问花花草草,这分明是韩家在问翊王的立场,也决定肃王集团对翊王府采取拉拢还是打压的态度。
今日谈话的前半截里,她以为下帖子的“吕闻澜”是一个陷于小情小爱的孤女,谁知道这“吕闻澜”,确实是韩家的表姑娘,披直裰为甲,戴僧帽为盔,为韩家冲锋陷阵、步步为营来着。
也难得她在及笄之年,就能有这份深沉心思。
与这种人装糊涂,是没用的。
裴仪浅浅叹了口气,拔下了头上的步摇,抚着梅花道:“王爷既不爱海棠也不爱荼蘼,只爱梅花呢。说为人臣子当如梅花,‘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今后梅妻鹤子,也就足够了。”
吕闻澜盯着步摇的米珠穗子出了一刻神,点了点头。
出了了尘庵,远远便见傅瞻带着照夜玉狮子一起在拐角又踢又刨,脚边两个土坑,像是具象化的焦虑和烦躁。
裴仪加快了脚步,将庵中的事情原原本本一说。
“好家伙,”他伸了个懒腰,意有所指地看她一眼,“表小姐们都有些本事在身上。”
裴仪心知自己的表小姐身份早已千疮百孔,苦笑道:“她今日邀我来,一来是受了韩家的请托,来问问翊王府的立场——这点我答过了,翊王府不站边、不结党、不邀功、不争权,不必将咱们放在心上。”
傅瞻点点头,一双丹凤眼中笑意流溢,眼光只在她的眉梢发间打转。
“二来是代表肃王府认个怂。这次半道上安排人偷袭,一点好处没讨着。不如先套个罪名,不管在圣上面前还是咱们面前,都是示弱。
第三我觉得是师太的私心。为情所困也好,受制于人也罢,她明明白白将韩家拖下水,便是替自己背书的意思。想来是指望哪一天起了变数,咱们也能看在她今日坦言相告的份上,拉她一把。”
傅瞻哼了一声,“她倒是算得精,一面在佛祖面前有苦劳,一面替韩家卖命,一面替肃王背锅,一面在咱俩面前说软话。前面说秦芸的镯子是她找人修的?你猜她在太子府上有没有‘生意’?
人说狡兔三窟,她怕是有一只手都数不过来的保命路呢,心思也是用空了。
还为情所困,哼,韩牧樟何德何能困住她?全是装的。”
马车在路上缓缓地行进着。
“你说肃王这次吃了个闷亏,怎的不见韩牧桢有动静?”傅瞻还惦记运回娘家的三匣子东西,“也不见太子落井下石?”
裴仪只觉得脑袋甚是沉重,随手拔下梅花步摇,拈在指间一晃一晃的,“肃王名义上是‘管教不力、闭门思过’,那就要有思过的样子,肃王妃也不适合大张旗鼓地四处活动。
今日听师太的意思,大概不知道肃王思过的真正原因——或者说装不知道、不想问也不敢提。毕竟杀活人炮制丧尸和怂恿公主离家出走相比,孰重孰轻太过分明。师太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就是韩家的态度。既然圣上不想捅破,那所有人就乐得闷着葫芦摇。
太子一叶知秋,不敢轻易提起,也拿捏不住落井下石的分寸。
我猜太子也是知道几分内情的,还猜太子近日要请你吃酒。”
傅瞻顿时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也难为他顶着一张俊脸做出此等暴殄天物的丑表情。
“我不管,”他一梗脖子,拉住裴仪的胳膊,“这次你跟我一起去,你不去我也不去!”
隔天在朝堂上,太子便为缺席的肃王求了情;御书房里,又替公主说了不少好话。
圣上见他一副老实好人的样子,实在厌烦,挥手打发他回去;转念又给太子的两个女儿送了几件新裁的宫衣。
这头傅瞻接了太子府的帖子,便来找裴仪参详。
“说什么石榴花正好,请我去赏玩,”他鼻孔里狠狠一出气,“敢情我没见过石榴花,要借他傅省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