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山附近的一家客栈里,来了一位气质卓然的白衣公子,连小二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黎山位置偏僻,平日里来往的修士也不多,大多数都是长清宗的弟子来此处短暂地歇脚。
裴钦之也注意到了周围人打量的视线,他没有一点隐藏自己的意思,反而大大方方地迎上他们的目光,反倒让周围人更加不好意思。
他就是这么张扬,算算时辰,师尊应该回上界了吧,这下没人能管他了。
临行前,他隐约听到人群中有人问了一句:“渡云仙尊怎么没来?”
随后迅速被人拉到了一旁,“这话可不能当着裴师兄的面说,也许渡云仙尊觉得,只要不说分别,他们就还会再见。”
这句话让裴钦之一下子豁然开朗,心中的阴霾瞬间消散了。
是啊,也许师尊不与自己告别,是为了铺垫下一次出乎意料的重逢。
秋风萧瑟,吹动着树上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在人的心里下起了一场稀稀疏疏的小雨。
如今连这雨声都变得悦耳了起来,裴钦之不再犹豫,最后再回头看了一眼书院的方向,满含期盼地离开了惊鸿书院。
*
“公子,你要用点什么吗?”小二问道。
裴钦之恍然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还没有点菜,随口道:“把你们的招牌都上一遍吧。”
“好嘞!”小二欣喜的应下。
“等一下,”裴钦之又叫住了他,“你可知道黎山的‘玉面公子’。”
小二面露难色,“公子,我是外地人,这个我也只是偶尔听闻了几个事迹,我也不了解他。”
裴钦之略微有些遗憾,也不再过多为难对方。
“不过,”小二指向不远处的那家书斋,“那家书斋的老板应该认识,听说那就是当年对面公子的师尊采买的那家书斋。”
裴钦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确实是有一家书斋,不远处还有一个“曙光阁”。
这一路上,他七七八八地问了不少人,也了解了个大概。
没有人知道玉面公子和他的师尊具体是哪一年来的黎山的,最开始他们一直在山上闭门不出,很少有人见到他们。
后来偶尔能看到明夷下山的身影,当时的黎山人烟稀少,所有商贩都汇聚在山脚这一带,很快人们便知道山上来了两位修士。
人们并没有去打扰他们,对他们来说,他们这么偏僻的地方能来两位修士,心里有了极大的安全感。
明夷仙尊有时候初一十五下山,采买一些日常的生活用品,也会偶尔购买一些诗集。
人们只当是修士之间的文人雅趣,并没有太当回事。
直至突然有一日,西边天际昏暗无比,雷声不断,三天三夜惊心动魄的雷声过后,人们才从外界人口中得知,明夷仙尊飞升了。
一时间众人的心里感慨万千。
后来,明夷仙尊的那个小徒弟下山了,众人这才发现那位公子双腿残疾。
人们半是好奇半是怜悯地接近玉面公子,发现他和传闻中的根本不一样。
传闻玉面公子貌丑孤僻,事实上,谢宣摘下面具后,脸上光洁无比,没有一丝瑕疵,貌若潘安。
玉面公子拿着自己的银钱,盘下了一个店铺,取名为“曙光阁”。
平日里就看看书,卖一下茶水,偶尔会救治一些病人。
得知这位容貌非凡的修士会医术之后,来求医的百姓数不胜数,谢宣从不让他们白跑一趟。
来曙光阁的大多都是穷苦百姓,谢宣一向都是分文不取,人们没有办法,只能想方设法地送些别的东西给他。
这位玉面公子卖的茶是黎山产的茶叶,入口微苦回甘,算得上是好茶。
每年清明的那一个月,谢宣都会提前放出消息,雇人去山上采茶叶,采完之后又雇人炒制,基本上每一道工序都在人们的眼皮子底下,做不得一点假。
人们也很乐意买玉面公子的茶回去招待客人,但是极少会有人在曙光阁品茶。
原因无他,实在是这位医术非凡的修士泡出来的茶和他配的药一样苦,让人难以下咽,喝过的人都不会再喝第二次。
黎山就这么大一块,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有的人偏生不信邪,半信半疑地要尝试一下,回来之后给自己狂灌了两瓦罐的草药,都没有说一句苦。
人们觉得很新鲜,长得如此清秀温润的小公子,医术高超,竟然将茶泡得如此苦,也算是一种本事了。
不过人们也并没有放在心上,该找他求医就找他求医,偶尔会照顾一下他的生意,谢宣不知不觉间已经融入了山脚的这个小镇。
日子飞快流逝,转眼间便过了三十三年。
这三十三年间,小镇上又添了不少人丁,愈加地繁华了,唯独有一点不变的,曙光阁的掌柜始终没有换人,连容貌也没有丝毫变化。
起初人们很惊异,最后一想到对方是修士,心中更加认定了修士能长生不老这个说法。
人们开始猜测谢宣的年龄,有人猜他五六十岁了,有人猜他一百多了,可无论人们如何问,玉面公子总是笑着摇了摇头。
后来有一天,玉面公子回山上了,听说是公子的亲人回来了。
人们一边为玉面公子高兴,一边又感到不舍,高兴的是,孤单了这么久的玉面公子,原来还有亲人,不舍得是,以后可能没法天天见到他了,求医也没有那么容易了。
永宁五年,瘟疫肆虐,人间犹如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