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动风移,月光如银。
清江县的街道上空荡荡的,两旁的建筑都隐没在夜色里。
直到一个人影儿出现,一串快而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才给这死气沉沉的地方带上些许生气。
"抓贼了!"
一声粗粝的吼叫冲破云霄,街道旁几间屋子接连着稀稀拉拉地亮了起来。
人影儿随着光逐渐清晰,粗眉黑脸,头发高束,一身黑色夜行服将其包裹得严严实实。
此人名叫叶沁瑄,犹如风一般的,她侧身飞快闪入一个小巷。
幽深的小巷尽头勉强能看出有个不高的墙,翻过去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叶沁瑄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又扬起些许尘土。
离目标越来越近,离外面的火光越来越远,眼前的昏暗到了头,可是就在叶沁瑄伸出手要触碰到那墙时,她脚下却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狠狠了飞出去。
叶沁瑄的身体撞上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又滚了两圈才着地摔到了地上。
老旧的墙面的缝隙里扑簇簇地掉下点掺着绿藓的黄土,迷蒙双眼,粘住衣服。
漆黑的角落里伸手不见五指,叶沁瑄没有时间耽搁在此,擦了把眼睛爬起来就要继续逃亡。
可刚又再碰到墙面,湿湿冷冷的触感却冷不丁攀上她脚踝的皮肤——
一只人手攥住她,阻止她的离去。
叶沁瑄血液倒流,忍着想要叫出声的冲动,竭力甩着脚上的桎梏,但攥着的那力道过于大,她怎么都甩不掉。
空气里弥散的血腥味令人作呕,她的心跳被刺激得更快了。
叶沁瑄急得已经无法思考,就要粗暴地一脚踩上去时,一道微弱的男声在她耳边幽幽响起:"公子,救我一命...他日我必涌泉相报。"
叶沁瑄顿了顿,可耳边越来越近的纷杂的脚步声让她实在没办法停下,只好压低声音道:"...若我能先逃出去,定回来救你,恕罪了。"
叶沁瑄话音一落,便一掌把男人干脆利落地打晕,飞速翻上了墙。
巷子外此时是热闹不已,街上的人群可以说是乱成了一锅粥,百姓里有特意起床下楼看热闹的,有套近乎想打听到底是个什么事儿的,不过通通被呵斥了回去。
官兵风风火火地举着火把,光亮随着动作忽明忽灭,俯瞰着,这浩浩荡荡的人群倒像是一小段点燃的引线,蓄着力似乎要如爆竹般炸开,把这夜色点燃。
"这边!我听到动静了!"其中一个人喊。
人流分开,其中一批举着火把的涌入这荒僻的小巷,没人注意那生了绿苔的墙,只被昏暗的角落里一个浑身散发着血腥味的人吸走了视线。
闯入巷子里为首的一人一袭藏青色衣袍,上身中间一个大喇喇的"衙"字,束发因为跑动略微有些松了,他也没管,只是狠狠一脚踹在角落那男人的身上,嘴里吼叫道:
"狗胆包天的东西!偷东西敢到偷县令大人的头上了?"
旁边的小厮李运面色却有些古怪,他想着的是刚刚那贼还健步如飞的,又没有受伤,怎么现在就浑身是血躺在这儿啊?
为首的那位陈晋大人继续踹着那死狗一样瘫在角落里的人好几脚,李运那股莫名的不安愈发强烈,他颤悠悠上前,举起的火光终于照清楚了地上的人。
李运的目光从他头上的发饰游移到身上浸了血但仍难掩精致的衣裳,心里登时是一个咯噔:"大人!大人!陈大人!别踢了!此人不是我们刚刚追捕的盗贼,小的看他衣着不凡,倒像是哪家贵人啊!"
——
叶沁瑄攀到这看起来不高的墙上却心上一凉,下来时脚也是差点崴了,她发现自己是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出了城。
刚刚那墙从内部看着不高,对外面的地势来说可谓是陡峭至极,她便只好是用攀着的方式往下。
落地后她的一颗心略微松了松,杂草丛生的路也不知通往何方,但她还是不停地跑,跑到渐渐开阔有了脚印的路上,跑到觉得官兵彻底追不上,叶沁瑄这才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条清清的小溪,溪边有一座苍翠幽暗的山,空气里寂静得只有蝉鸣,月光冷冷铺在地上。
叶沁瑄喉头涌上些血腥味儿,把气喘匀,将身上和手上的灰拍干净,她拖着包袱在傍着溪水的一块大石头边坐下,翻开里布包裹里她偷出的银两和母亲的遗物,清点了一下数目。
正在数着,手背上却滴滴答答落了点水,不是雨,是眼泪,不知何时从叶沁瑄眼里奔涌出来的。
两年前,叶沁瑄还只是个和她爹她娘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十四岁少女,他们就住在清江县一座山山脚下的小村庄里,日子平淡却很幸福。
直到她爹的尸体被人用车运回他们的小木屋的那天,她的命运似乎就急转直下了。
她的爹是个猎户,她的娘是个绣娘,平日里他们一家三口加一条狗就会一起上山,他爹抓兔子野鸡,她娘采花花草草。
她家还养了一条狗,名字叫作阿灵,阿灵是在她四岁时她爹从城里买回来的。
阿灵的鼻子很好用,每次发现猎物都是它第一个跑过去的。
她爹教她怎么打猎,怎么爬树,她娘教她怎么认植物,哪些花草可以当药用,哪些花草的汁液可以做出各种颜色。
他们的生活就是这样,他们总是一起上山,然后一起回家,每隔一段时间他们还会一起带着狩捕到的猎物和她娘的绣品去城里卖。
那个时候阿灵就会看家,摇着尾巴眼巴巴地盼着他们回来。
话说那天也是个平常的晴朗日子,阳光明媚,只是那时候她已经开始读书写字了,去山上的频率就少了些。
她和娘一起在家里等着爹和阿灵回来,想着那日的城里又有什么新的好吃的好玩的。可是她们等啊等,等回来的却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她爹死了,她一向矫健灵敏的爹就这样死了。
是她爹自己滚下山摔死的,拉来尸体的人放下拉人的板子就这般冷漠地说。
但当时,叶沁瑄看着她爹背上被弓箭射出来的几个血洞,血液染红了她娘给他缝制的新衣裳,她的心从来没有那样痛过。
阿灵也没有回来,叶沁瑄便上山去找,最后却又发现了阿灵僵硬的尸体。
阿灵的身上插着根箭矢,黑漆漆的眼睛失去了光泽,她之前一直担心阿灵会老死,那个时候倒是希望阿灵是老死的了。
那天上山的人没多少,县里一些贵族子弟有时就会上山围猎,谢氏陆氏更是远近闻名的恃强凌弱,她曾听说过他们为了猎物杀了人的事情,人命对他们而言是如同草芥一般,更别说是一条狗的命了。
她知道过去有人是这样死去的,但是怎么样也没想过也会这样死去的人是她的爹,陪着她爹一起死去的是她的阿灵。
叶沁瑄认定了此事不可能是意外,十有八九就是她爹或者阿灵和这些贵人发生了什么冲突,是那些人下的狠手。
于是埋好阿灵,安排好爹的后事,叶沁瑄和她娘便收拾东西去城里讨公道。
可是城里所谓的"明官"实则是黑白不分,那肥头大耳的县令薛富远甚至还看上了她娘,几次三番的威逼利诱,还威胁以她们的亲人的安慰作为胁迫,最后逼着她娘做了妾室。
她和娘讨公道不成,反而又陷入新的麻烦里了。
叶沁瑄和她娘在薛府战战兢兢又如同走尸般地过了两年,她知道不仅仅是她们,还有很多小娘子都是被抢掠来的,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她们忍耐了很久,有一次她逃跑被抓回来打了个半死,她娘抱着她流泪,让她先冷静,她们硬碰硬是斗不过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