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奴见她倏忽就如此,便是感到古怪,转头一望,只见一个长相清丽的男子也正僵在原地,他旁边也站着一个白脸红唇的教导者。
那男子看起来年纪轻轻,却生得一副好面容,猜想得出不加矫饰或就已足够出尘,此时略施粉黛,倒也别有韵味。
尤其是那一双独特的眼睛,瞳色清浅,倒映着天光,琉璃般易碎的脆弱。
而叶沁瑄只是同他一样看着,说不出话。
此时天边一道橙黄一道靛青,迷蒙的晚霞给天空染上绮丽而萧瑟的色彩,昭告着白日的落幕。
灰白的高墙立于两侧,而霞光在高墙投下的阴影中,一人站在这头,一人站在那头,都穿着最普通最灰暗的衣裳,就这样遥遥相望,好像时间都停了下来。
薛鹤见到叶沁瑄身影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濒死般的恐惧便彻底吞没了他,汹涌的,将他狼狈地拍到岸上,随即无助地拖入深渊。
他有一种想要飞速逃离此地的冲动,可是他的脚却被死死地钉在原处,无法动弹分毫。
片刻后,他又自嘲地在内心暗自苦笑,自己约莫是出现幻觉了罢,瑄儿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呢?
虽然殿下说好完成任务的话就能让瑄儿和自己在一起的。
他本以为自己立了功就能配上瑄儿,瑄儿或许也会接受自己的。
可是,他如今已经什么都不奢望了。
自己已经在这种地方变得如此肮脏,瑄儿会讨厌自己的吧?
就算瑄儿不讨厌,他也讨厌自己。
他本来的出身本就不与瑄儿相配了,如今又变得这般恶心,自己真的,真的永远也配不上瑄儿了。
瑄儿,他的瑄儿...
"愣着做什么?"
薛鹤旁边的教导者很是不满一般,拍了拍呆愣住的少年的脑袋。
薛鹤转身离去,白玉般的小脸无声晕开一道水痕,把妆面凌乱地化开。
叶沁瑄胃里翻江倒海,似乎她只要略微俯下身子,就能立马把不久前喝的清粥全部吐出来,这种感觉似乎将她拉回了见到柴房里人彘的那天。
她怎么样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薛鹤,
姒珺泽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薛鹤还只是个孩子,他怎能如此?!
"...你,怎么了?你认识他?"
季奴皱着眉,看了看薛鹤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还望着他的叶沁瑄,欲言又止。
叶沁瑄把嘴唇快咬出了血,似乎只有□□上的痛苦才可以缓解一点精神上那快将她压死了的痛楚。
她冲一旁打量着自己的季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干巴巴的笑容,眼底尽是后者看不懂的情绪。
"没什么,我,我只是觉得,我好像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你告诉我,告诉我...我要怎么办才好?"
叶沁瑄怔怔然地说,像是在问,像是在喃喃自语。
她的声音仿若晚秋里大风肆虐刮吹的叶,摇摇欲坠,凄凄凉凉。
——
直到回到了院落里,叶沁瑄依旧魂不守舍的。
恍恍惚惚,她好像忽然不明白自己复仇的意义是什么了——
只是找到那个凶手吗?
可是找到凶手,她的爹娘也回不来了。
可是不报仇吗?
不,那样她不甘心。
可若仅仅报了仇、杀死了那个凶手,又会有多少个"凶手"出现呢?
一个死去了,又会多少个在继续伤害别人呢?
为什么还是会有这么多的人在这样受苦受难?
薛鹤做错了什么吗?
季奴和他的妹妹做错了什么吗?
这些清苑和浣苑里的所有人都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错的人要受到这种屈辱,而错的人不必追责,反而可以肆意享乐妄为?
叶沁瑄感到迷茫,感到痛苦。
季奴并没有告诉她应该怎么做,或许他也不知道,不知道这黑暗而牢固的囚笼应该怎么打破,怎么从中逃离,逃向光明。
又过了一日,三日之限已到,到了最初期限的日子了。
那所谓"太子的人"——她的同伙依旧没有来。
而季奴也没有要直接供出她的意思,他似乎对叶沁瑄很宽容了,即使她知道他之后其实还是会供出自己的,她也依旧没有害怕,只是想着目前自己能做的还有些什么...
季奴并不认可她发动大家一起反抗的计谋,他觉得"大家一起齐心协力就可以把最大的敌人给杀掉"这种天真的想法无非是痴人说梦,让她守好太子什么的"上级指令"就是,别多管闲事。
或许季奴也已经开始怀疑她了,怀疑自己并不是什么太子的人。
可是他又确实告诉了叶沁瑄很多,似乎是想兑现之前随口说的不算诺言的诺言,什么"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又似乎只是为了让她救出他的妹妹的胜算更大一些。
据季奴所言,清苑是陆景盛养着小倌的淫/窟,而浣苑——收纳女子的地方,功能则不是供他泄/欲,而是专门的人员把她们培养成可以献出的"礼",或者在床榻之事上专门行刺的刺客,毕竟陆景盛不和女子同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