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臭小子坑蒙拐骗到我头上了，买个糖葫芦还这样？吃不起就别买！"
叶沁瑄猝不及防被骂了个狗血淋头，懵地半句话没说出来，脸上却不受控制地涨了红。
她不愿在这关键时刻引来旁人的注意，于是并不争辩，只是竭力压低声音道：
"老丈，您是不是看错了？我从未用过假银两，这些也不..."
"诶！大家伙都来评评理啊！"
这卖糖葫芦的老翁竟还是个硬茬，还没等叶沁瑄说完就大声叫了起来。
叶沁瑄看着周围被吸引来的人群，暗叫不妙，不再探究这银两到底是真的假的，便匆匆把糖葫芦放了回去，就说要走了。
然而那老翁用出了不似他这个年龄能运用出的速度，一把就拽住了叶沁瑄的衣袖，嚷嚷道：
"大家都来评评理啊！这臭小子年纪轻轻就出来骗我这老头儿了哟，世风日下！这一次是我，下一次就是你们！"
叫嚷声吸引了更多的人，欺凌弱小，大声喧哗这种事情总是会引发围观者的兴趣。
叶沁瑄生怕招来官府的人或是这么多人有人认出了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就欲大力甩开那老头儿。
而这时，抓着叶沁瑄的袖子的那布满皱纹和斑点的手上，却突然按上了另一只较小的手，司楚音抬眼，一脸委屈道：
"老爷爷，我们不要了，您强买强卖我们也不计较，您怎么还能倒打一耙呢？"
说着，她就从袖子里拿出几枚碎银，要塞进老人手里：
"这总是如假包换了，您看看，不用找了。"
老人见状，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就松了手，对叶沁瑄道：
"早说嘛，我一眼就感觉你这孩子其实就不像是会骗老辈的人。
又挥手对众人道：
"不过误会一场，都散了都散了。"
人群没看到好戏，不用他说，也都同潮落般，一个个失落地走开了。
司楚音拿到了糖葫芦，却压根没有什么想吃的胃口了。
但她还是咬下糖壳和山楂，一边吃，一边笑意盈盈暗香去地看向旁边的叶沁瑄，双唇沾得有点亮晶晶的，小声道：
"姐姐，那老头虽坏，做的糖葫芦还不错呢，应该确实也就误会一场了。"
可叶沁瑄只是随意应了两声，她一脸凝重地打量完手里的银两，便转身张望着一起出来的队列。
"柳如风呢？"
"她没有跟上来啊，她又不用出城。"
"......"
见叶沁瑄苦大仇深的模样，司楚音拽了拽她的衣袖，故作懵懂道：
"姐姐，你在想什么呢？我们快点走吧，不然要下雨了。"
叶沁瑄攥紧了手里颜色发青的银钱，闭了闭眼，还是怒火攻心。
她怎么如此大意？银两也不知道先检查一下？
柳如风她们也不是圣人。
谁不爱财？更何况是那么大一笔金额。
一个时辰前，叶沁瑄出门顺带了些姒珺泽给她的首饰，路上柳如风等人便去典当了，作为众人离开的盘缠。
然而看现在的情况，这些盘缠约莫是被中饱私囊了，剩下在每人包袱里的，都是滥竽充数的假货。
柳如风和她的同伙一开始分的虽不至于夸张的多，但也绝对不算少，可如若再分上八十余人几个月的粮食安家费用，许是够半辈子衣食无忧。
叶沁瑄越想越焦躁，衣食无忧是挺好，但是其他人说不定就要饿死了啊！
正当叶沁瑄实在按捺不住，准备跑去追柳如风之时，司楚音却猛地把人拽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两人靠着墙，大街上外正驶过几辆车马，马背上的人头带官帽，身着锦服，怎么看都才像是太子手下的人——
叶沁瑄暗暗张望着，不知此时应该庆幸早上一队人马没有被发现的事，还是该懊悔银两被替换的事。
街上依旧沸沸扬扬的景象，车马两旁的侍卫看似维持秩序不让惊扰车马上的人，实则似搜寻什么般，目光锐利地四处游走。
司楚音低头看着她和叶沁瑄的鞋，早些沾上了泥土，刮掉却并未刮干净。
她的心里倏地生出了一丝厌烦，手也默默松开了拉着叶沁瑄的手。
为什么她总是在意那么多事情？
司楚音撇了撇嘴，望着地面的双眼满是嫌恶——
她真是受够她优柔寡断的模样了。
为什么不能笑笑？为什么对着她就天天愁容满面？好像是她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一样。
是生她的气了？她觉得她在装傻吗？可她确实是没有想到柳如风她们会换钱，而且，就算她想到了又如何？
如果只是她没有管那些人和那些破事就算是她的错了，那她也无话可说，她本来就没有义务帮那些废物——
司楚音既希望她知道自己足够可靠可以依赖，有希望她不要太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以至于在她没有做什么的时候，她好像就没有那么在意她。
司楚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矛盾，她的内心波涛汹涌着，眼皮轻耷，视线里出现的却只有她的一双鞋和衣摆。
并排的人不见了。
司楚音心上一震，猛地就起身要寻找叶沁瑄，却是一抬头，看到了叶沁瑄的背影——
一动不动的，站在巷门口的背影。
少女散落的几缕的发丝在风中飘荡着，一身深蓝色的粗布衣裳，整个人几乎融进这阴沉沉的天气里；衣裳尺寸对她而言也宽大了，整个人明明站着，却摇摇欲坠一般。
司楚音心中是警铃大作，弹跳着一般窜了起来，撒腿就跑到叶沁瑄旁边。
叶沁瑄正垂着头，手里拿着一张民间小报。
司楚音下意识就想抽过叶沁瑄手里的小报。
"姐姐，这种都是假的吧？百姓就喜欢夸大事实。"
可叶沁瑄的手死死抓着，司楚音抽不出来，她不敢看叶沁瑄的脸，就直接看她手里的那小报。
但不知为何，那些纸上的文字落在司楚音眼里，却如同扭曲的蛇虫般盘桓蜿蜒，弄得她天旋地转，只能听见街道上路人的大声叫嚷和窃窃私语。
"明日午时东市口，反贼要千刀万剐咯！"
"这消息保真啊？"
"若有一字虚言，天打雷劈！今儿早上那游行示众的见到了撒？剜的就是他！"
"扑通，扑通，扑通。"
司楚音头一次心跳跳得如此之快，声音如此之吵。
她几乎喘息着，说：
"姐姐，这个不是你的错，你别又揽在自己身上了，嗯，而且真的有可能是假的，我——"
偏偏就在这时，街市上又喧嚣了起来，游行的队伍就这样，如同火上浇油，雪上加霜，恰到其实地出现了。
百姓的喧嚣声与见到伪装太子队伍的她们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汗的臭味儿，肉包子的香味儿，皂角的清新的味道，头发的油腻的味道。
各种味道在人群里，混杂起来只剩下奇怪的臭味，被叶沁瑄吸入肺部，她却好似没有觉察，只是用力挤过重重叠叠的人，耳边流淌过他们的叫骂，叶沁瑄看向街道中央。
硕大的车棚显眼，如同搬运牲畜般此时正搬运着人，脖颈被制约呼吸的枷锁固定，双踝缠着作响的铁链。
这几人衣不蔽体，似很久未能沐浴，其中一名乌发上都已掺上了白丝，打成了绺儿，被蹉跎得看不出年岁，身上也是腌臜不堪，却还有源源不断瓜果菜叶纷纷投掷在了那人身上。
叶沁瑄怔怔站着，且对上了那人的目光。
方田亦。
方田亦原来没有死，可是，可是...
叶沁瑄身体比理智先一步做出了行动。
"都住手！不要扔了！"
"他是叛徒，凭什么不能扔？"
"是啊，你说不扔就不扔啊？你别是他同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