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伦温和地笑了笑,说:“表演结束后,换个地方再谈?”
亦殊点头,之后没有再朝玻璃看过一眼。
但其实这种回避没有意义,因为室内关灯后,光源的方向已经改变,此时这时候从他们的方向,已经看不到霍明渠那一桌。
反而是霍明渠,在无人机的光芒绽放的瞬间,从玻璃上看到了他们的投影。
看到亦殊低着头,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再喝饮料。
看到他干净苍白的侧脸,单薄的肩膀和手臂,在距离他很近又很远的地方,仿佛一场从天而降的海市蜃楼。
20分钟后,演出结束了。
结束用餐的客人们起身离场,餐厅里渐渐走空。
亦殊慢慢地把一杯果汁喝完,像一种计时用的信号。
许伦一直到等他放下杯子,才叫来服务员,预备买单。
亦殊没有再要求付款,服务员却说:“您好,刚才另一桌的客人帮您这一桌一起结掉了。”
许伦挑眉,亦殊也怔了一下。
许伦朝后桌看了一眼,没有见到人:“是哪位结的账?”
服务员不清楚姓名,只微笑道:“应该是alpha那一位。”
许伦笑了笑,对亦殊说:“明渠有心了,下次见面再和他道谢吧。”
还会有下一次见面吗?餐厅在65F,坐观光电梯,像从云端穿越,降落地面。许伦的司机等在楼下,替他们开门。许伦让了一下,请亦殊先落座。司机关门后,许伦问:“送你到哪里?”
亦殊反问他:“你要和我说什么?”
许伦对司机做了一个手势,司机会意,把车开了出去。
路边的灯牌飞快闪过,亦殊眼睛又有一点痛,闭上也没有缓解,只好又睁开。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针落进黑夜:“你是不是知道……”
“嗯,”许伦很直白地告诉他,“我知道你和明渠的事,知道你是因为他,才去的英国。”
线索串了起来,真想就会浮出水面。亦殊说:“所以你才把位置订在这里吗?”
“嗯。”许伦说。
否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有的话可能有情人人人都成眷属。亦殊没有感到太意外,因为刚才许伦已经给过他很多提示——他选择这一天与亦殊见面,选择把位置订在霍明渠和叶宛桢的旁边。他提起阮向优,提起阮征,提起叶宛桢的大伯……他问他,想不想回去读书。
见面以后,甚至见面以前,他的每一句话都在暗示,他知道很多,很多很多关于亦殊的事。在他的面前,那些亦殊刻意想要藏起来的东西,全部只是透明。
车里的空气很沉闷,亦殊低声问:“也是他告诉你的吗?”
“你应该对你哥哥再有信心一点,”许伦说,“关于你的隐私,他从来不对旁人提起。”
“那你……”
“是我查过你。”许伦平静地说出了残忍的话,“亦殊,你知道大部分的事,对我们这种人来说其实很容易。只看有没有心,想不想去知道而已。”
亦殊:“……”
这个“我们”中包括了你和谁?
不必把这句话问出口,亦殊已经可以领悟到答案。
“你是希望用这件事……”亦殊没有找到太合适的词,说威胁,太过了,说交易,好像又太平等,最后只能模糊成:“让我配合你吗?”
“用‘合作’来形容,应该会更恰当吧。”许伦说,“不用太警惕我,你和明渠的事,我只为你们可惜,也不希望用这件事刺痛你。”
可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的“可惜”,已经足够成为匕首。
那意味着很多事即便在旁观者的角度里,也阴差阳错。
许伦看着他:“你比我想象的要镇定很多。”
“因为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亦殊说。
许伦微笑道:“你能这样想很好。”
他真的很像一个兄长,像那种不管弟弟妹妹做了什么,都会给他们以鼓励,会宽和的告诉他们“你做得好”的哥哥。
但再好,他也只是一个与亦殊无关的陌生人。所以下一句话他说:“但我要和你谈的筹码,本来也不是你和明渠的过去,而是明渠的大哥——”
可能是怕吓到他,许伦的声音更温和了一点:“霍高轩,他的刑期已经不到两年,你想过他出狱后,你要怎么办,你家里要怎么办吗?亦殊?”
亦殊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也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去的事情。
现在,在狭小的车厢内,在许伦温柔的嗓音中,过往的回忆纷至沓来,淹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