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后,霍明渠的人生也随之割裂。
十六岁的记忆,二十岁的身体,周围的人和事都那么陌生。很细微也很具体的体现,比如说,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其实不太能听得懂周围人说的英文。
不知道那个没有失忆的霍明渠到底有多适应这里。但至少十六岁的霍明渠,最后的记忆是在那个很旧的老房子里,铺着旧桌布的餐桌上,唐筱琳告诉他霍远川要接他们回家的“好消息”,而霍明渠皱着眉,回答她:不需要,妈。再过几年我就大学了,我保证以后不会让你像现在这么辛苦,就我们两个人过,不好吗?
然后再一睁眼,他就来到了英国,花着霍远川的钱,住最好的医院,最好的病房,有六位从欧洲各地请来的专家为他会诊,助理、司机、营养师,全部配齐,鞍前马后地照顾着他和唐筱琳。
还有叶宛桢——这个他完全陌生的omega对他说,我们在以交往为目的在接触,我帮你解决了霍高轩。
霍明渠只觉得莫名。
你是谁?霍高轩又是谁?
我为什么要为了解决他,就和你交往?
难道二十岁的我,喜欢你吗?
可是十六岁的我,对你毫无感觉,怎么办?
失忆使他的自我连续性被切断,各方面的错位进一步使人格割裂,霍远川秘书安排的心理医生,很快确诊了他的“心理疏离”,为他尝试了几套治疗方案,却收效甚微。
“也许还是要从你的记忆下功夫。”这位医生是华裔,会说中文,让霍明渠在和他见面的第一天,松了一口气。
“我想不起来。”霍明渠在他面前,反而会比在唐筱琳面前更坦率一点,“你说的办法都试过了,没什么用。”
医生思考许久,告诉他:“我从你妈妈那里了解过你的情况,其实我一直怀疑,你的失忆,和你与生父的关系有关。”
“你对‘回家’这件事的抗拒,或许正是你遗忘回家后的所有事的起因。”
换言之,在无法脱离霍家的情况下,这份压力就始终在霍明渠的潜意识里存在。
积累到一定程度,又恰好霍明渠突逢外伤,于是爆发,造成了他的失忆,使他的记忆倒退回拒绝唐筱琳的那一刻,又在醒来后,得知自己此时不得不仰仗霍远川的资源,进一步产生压力,使他的人格,开始试图与现实中的自己切割?
“也许有一天,你能够对抗这些,或者能够接纳这些的时候,”医生说,“那些记忆自然而然就会回到你身上。”
“此外,我一直想告诉你,霍,无论哪个国家的法律,都规定了父母对子女的赡养义务,你也许不必那么抗拒来自你父亲的物质供给,那些天经地义,就是他应该给你的——”
可我不想要。霍明渠想。
霍远川是否履行义务是霍远川的事,霍明渠不想要也是霍明渠的事。
如果医生说的是真的,那么霍明渠与自己唯一和解的办法,可能就是有一天,他能够拥有充足的能力,去对抗霍远川所代表的一切。
“找到了,‘霍明渠’。”教务处里工作的年轻教师对着笔电,找到了霍明渠在学校里的档案,接着诧异道,“你是高一下半学期转进来的,高二上学期怎么又转走了?哦转学原因是出国留学……”
根据唐筱琳的说法,和霍高轩那件事后,霍明渠在医院疗养了很久,直到霍高轩一审结束,才恢复行动能力,之后很快就被办理了出国的手续,可以说是半送半押地去了英国。
两个儿子的事令霍远川成为了笑话,即便霍明渠是受害的那一个,他也难以容忍霍明渠继续留在国内,时时刻刻戳他的肺管子。
再加上高家本来就对他把情妇和私生子接回家有意见,现在霍高轩去坐了牢,再把霍明渠留在身边,高家那边也不好交代。
“你想要哪位班主任的联系方式呢?”老师说,“这两位老师,现在都不在我们学校任教了,留下的号码,我也不保证你能打通。”
教师不是一个跳槽频率高的职业,尤其是这样一所高升学率的重点高中,教过霍明渠的两位班主任却全部离职,很难说是一个巧合。
“两位都给我吧。”霍明渠说,“谢谢。”
老师很年轻,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只把他当做来酬谢恩师的学生,很干脆地给了他两位教师的号码。
霍明渠说:“我能不能在学校里走一走?”
按规矩是不可以的,但考虑到人家也是校友,难得回来看望母校,老师说:“教学区有学生在上课,不能过去,我带你在外围转转吧。”
两人一起离开行政处,沿着学校的外墙走,老师顺便向他介绍,说前几年学校得到了校友捐赠,不少建筑都翻新改建了,和霍明渠在校时已经很不一样。
“位置倒是没什么变化的,”老师说,“操场,体育馆,再过去是图书馆,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没有。别说这些建筑都已经改建过,就算没有改,霍明渠应当也不会这么简单就回忆起什么。
不过体育馆,霍明渠的视线稍微多停留了一会。
唐筱琳告诉过他,霍高轩曾经把他关在体育馆的仓库里,导致他和家里失联,后来是唐筱琳吵着要去警局报失踪,霍远川才让管家带着保镖来学校调监控,继而发现他是被霍高轩和几个人联合,骗到了体育馆后面的器材室里,锁上了门。
器材室位置偏僻,保安又被霍高轩的人打点过,晚上没有往这边巡逻。于是霍明渠在里面待了一夜。第二天出来后,霍远川为了安抚唐筱琳,给了霍高轩两个耳光,然后把他在房间里关了一个星期。
但这种程度的惩罚,不痛不痒,只让霍高轩和他之间的矛盾,变得更加激烈。
可能这也是他们之后会走到那种地步的导火索之一。
“诶,黄老师,搬书呢?”为他带路的老师突然说。
霍明渠收回视线,看到他们前面不远处,有一位男性,正推着一辆推车,从另一个方向过来。
“对,”被叫做“黄老师”的男人道,“你呢?旁边这是咱们的新老师?”
“不是啊,”行政老师笑着说,“是咱们学校毕业出去的学生,回来看看学校。我正好没事,就带他逛一下,马上送他出去了。”
黄老师人挺和蔼,也没说她这样不符合规定,点着头笑道:“挺好,挺好。”
他推起车要走,行政老师有点犹豫地看了一眼霍明渠,说:“黄老师,要不你稍等一会,我过来帮你?我先把这个同学送出去……”
她不说,霍明渠也注意到了,这位黄老师有一条腿有点问题,走起来时跛得很明显。
那车上书多,就算是平地,推起来也费劲,行政老师看得出是个热心的人,可她也是个女beta,做这事也不会比跛腿的男教师轻松太多。
霍明渠适时道:“我来吧。”
“哎呀,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女老师马上说。
对一个男性alpha来说,这只是举手之劳,算不上麻烦。霍明渠对她点过头,自己朝推车走过去,从黄老师手中接过了车的握柄。
黄老师意外地看着他,霍明渠说:“您带路吧。”
黄老师就朝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看他。
因为是来学校,霍明渠今天没有穿很正式的西装,一件浅灰色的翻领薄外套,里面是件半高领的黑色打底衣,简单的穿着看起来并没有很重的精英感,反而有点像刚从大学校园里走出来的年轻alpha,所以刚才黄秋原才会认错他的身份。
女老师也跟上来,说:“这些是要送到图书馆吧?”
“……啊,对。”黄老师反应有点慢了,推了一下眼镜,还在看霍明渠。
女老师发现了,笑着说:“说起来七年前,我是还没来这儿,但黄老师在学校里的吧?说不定见过这位同学呢。”
话一出,其他两个人都是一顿。
黄老师突然睁大了眼睛,说:“你、你是霍家那个……霍明渠?!”
霍明渠:“……”
女老师惊道:“他还真是!我的天,您这记性也太好了!”
黄老师认对了人,脸上却没有多少开心,反而露出些许凝重与迟疑。
他拿出卡,刷了门禁,趁女老师还没进来,说:“小刘啊,我跟这个同学有缘分,要不你先回去,让我俩叙叙旧?反正这个点我这儿没学生会来,一会我再送他出去就行。”
女老师没太多心眼,马上笑道:“好啊,那我就先走了,你们聊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