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听的人已经全部到了，唐筱琳和叶宛桢都在，霍远川自己没有出席，但派了律师过来。

阮向优也把原告席位还给亦殊，去和许伦坐到了一起，低头与许伦说了几句话。

亦殊不知道韩照晔有没有联络许伦，但看许伦这时的表情不是很好，也许是已经知道是韩照晔送他过来的了。

其实那天许伦提出要送他回去读书、把章律师带到他面前，亦殊就猜到霍明渠应该是要做一些什么事，可能会影响到他，所以想尽快送他出去。

去问唐筱琳肯定没用，因为这种事霍明渠不会和唐筱琳说，唯一有可能知道、有会把事情告诉他的人，除了韩照晔，亦殊想不到第二个。

人和人的缘分很奇妙，亦殊和韩照晔，几乎是两个不相关的个体，但在亦殊找不到人可以求助的时候，只是试着给韩照晔发了一条信息，竟然就获得了他的回应。

看到亦殊走入场内，旁听席上几乎每个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唐筱琳更是直接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好在这时对面的被告也开始入场了，霍明渠和周浦一前一后走进来，亦殊不用抬头，也能感觉到霍明渠的视线，专注又认真地落在他身上，仿佛身边的其他东西都不复存在。

其实什么都不用说，亦殊也明白的。

因为爱才会觉得亏欠，会反复去想那些自己做的不够好的地方。

亦殊是这样，也许霍明渠也是。

“要开始了。”章律师提醒道，“稍后不论听到什么，都保持镇定，相信我，也相信他，交给我们来发言。”

亦殊“嗯”了一声，听到书记员核对了他们双方的身份，宣布了开庭。

按照流程，章律师率先做了陈词，起诉的名义自然是“弃养”，除此以外还有“重婚”和“名誉侵犯”。

根据现行的omega保护法，ao之间的永久标记等同事实婚姻，标记后alpha对omega有绝对的扶养义务，所有收入均视为共同财产，同时alpha不能单方面结束关系，必须获得omega方的同意，并持续对omega进行扶养，直到omega主动洗去标记。

而霍明渠是在五年前的八月永久标记亦殊，标记后至今，未对亦殊进行一分一毫的扶养，也未遵守ao夫妻关系中alpha应当履行的所有义务，没有在亦殊的发情期内给予过安抚，没有满足每年至少六个月的同居，没有赡养亦殊病重的父母，更未能遵守“忠诚”的原则，公然与他人举行了订婚仪式，存在明显的重婚意图。

所有证据都很清晰。

亦殊的病历上有长达五年的封闭注射记录，第一次注射前做的检查报告，清楚显示亦殊体内的标记信息素编号为ce11067，与霍明渠的编号相符。

此外还有两名亦殊同事的证词，分别来自童晓佳和沈方远，证明亦殊曾经向他人提起过，自己这五年内没有洗去标记，是因为“alpha在海外治病”。

“公司里的人都知道的，他说过不止一次。”童晓佳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手，不住向亦殊的方向看，“他说过是alpha在外面治病，也用这个拒绝了很多人的追求。我看得出来他一直在等他。”

今天她是作为证人出席。因为前段时间霍明渠突然来了他们公司，童晓佳本以为他和上次一样，是来谈生意，没想到却被沈方远叫进了办公室，听到霍明渠亲口对他们说，他就是标记了亦殊的那个alpha。

对童晓佳来说这简直是地震一样的消息，而更震惊的消息还在这之后。

“他订婚那天，你们公司有人对外透露了他被标记过的事，为了维护他的名誉，我会以他的名义起诉我。”霍明渠当时对他们说，“诉讼过后流言可以平息，我也会把我的财产都转让给他。”

人怎么能起诉自己呢？童晓佳这辈子还没听说过这种事。可是霍明渠就这样对他们说了出来，还请求他们出庭作证。

童晓佳当然是愿意作证的——几分钟前她还想把茶水泼在这个alpha脸上，几分钟后却因为知道了他和亦殊是怎样错过，自己先哭了个眼泪汪汪。

怎么这么苦啊？都这么苦了她以前还用这个排挤亦殊，就连亦殊标记泄露出去也有她一份责任。

毕竟那些人就是她叫去参加亦殊的订婚宴的，是她没选好人，又给亦殊惹了麻烦。

现在，她又哭了。其实这是不好的，证人太过偏袒的说辞会导致证言的可信度下降。好在她之后的沈方远相当镇定，而且他知道的比童晓佳还多一些。

“他洗标记是去年12月25号，圣诞节，我记得很清楚，”沈方远就像没看到亦殊一样，全程看着法官道，“前一天晚上我让他去那个酒店送公司的文件，晚上没十点他跟我说他不小心被一辆婚车追尾了，然后跟我说要请两天假，去做个手术，当天晚上就进了医院，第二天早上找医生开了证明，给我补了病条。”

“我怕他是撞车的时候受伤了，后来问过他，他承认是那天是洗标记去了。”

根据沈方远的回忆，那一夜亦殊的情绪明显存在异常。

况且亦殊连天亮都等不到，事故发生后不到两个小时就已经进了医院的事实，也完全可以说明，他在那之前都会霍明渠的背叛不知情，而陡然得知霍明渠与他人订婚的行为，对他到底造成了多大伤害。

所有人都看向了亦殊——这是难免的，坐到这个位置上就会被迫面对这些。

由内而外的痛苦是有尊严的，但当庭被揭穿的过去却只会像射来的利箭，以自己都无法决定的方式刺穿皮肉，在身体上开槽放血。

霍明渠放在腿上的手已经无数次收紧，无数次想要结束这场庭审。

但对面的亦殊始终冷静地坐着，全程没有朝证人席上多看一眼。

沈方远做完证离席，周浦看时机差不多了，提问道：“请问原告代表，原告既然在去年主动洗掉标记，这个行为应当可以被认为，已经主动放弃了与被告的关系，又为什么在半年之后，向被告发起诉讼？”

章律师接收到他的信号，答道：“说明这个问题，我方需要补充两个事实。一是被告现在的婚约人的堂弟，曾在一周前，在酒吧这样的公开场合，公然对外宣扬了原告曾经与某位alpha有过永久标记的隐私。证据有相关人证证词，以及从酒吧调取的监控视频。”

“二是被告的父亲在获知此事之后，为了隐瞒被告弃养原告的事实，不惜贿赂原告过往的同学、诱骗原告外出，再指使了一名曾跟踪、骚扰原告的alpha接触原告，捏造出与事实不符的虚假信息，后又通过原告现婚约者公司的员工，在原告婚约者公司的内部进行传播。证据同样有当天原告在警局所做的笔录记录，以及相关人证。”

补充的证据在此时递交，章律师肃然道：“这两件事已经严肃侵犯了原告的名誉权，也对原告的生活造成了巨大影响。因此原告及其亲属才会委托我，在这个时候对被告提起诉讼，以澄清事实，恢复名誉。”

“另外，针对上述人员的起诉，原告已在筹备中。同样会在近期由我代为发起。”

这句话结束的时候，台下有人发出了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是唐筱琳，因为章律师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是他们告了霍明渠还不算完，接下来还要去告霍远川，告叶宛舒。

叶宛桢和霍远川的律师也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叶宛桢的视线先落在亦殊身上，接着转向了被告席上的霍明渠。

哪怕亦殊本人坐在这里，他们也都清楚地知道，今天这场庭审里的一切，全都来自霍明渠的授意，所有人证物证，也都由他亲自提供。

章律师也看向霍明渠，仿佛在以原告律师的身份，等待被告对自己刚才的发言提出质疑。

“事先我对父亲的所为并不知情，”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霍明渠缓缓道，“如果需要道歉和赔偿，我愿意代表他进行。”

霍远川的律师表情瞬间变得难看，“事先不知情”，说明“事后知道了”，“愿意进行赔偿”，则直接承认了对方的观点，表达了对对方诉求的认可——霍明渠这看似与霍远川一条心的话，实际上对霍远川完全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