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亦殊让她感到恐惧的地方。

要推翻自己多么困难。

那意味着否定过去，承认错误，意味着要放下现状，去承担这所有的责任，去纠正，去变化，去思考未来。

唐筱琳尚且畏惧于迈步，但亦殊已经度过了她现在的阶段，坚定地走了出去。

要纠正上一次的错误，要坚定地站在霍明渠身边。

要陪他看到未来，但也不能忽视眼下的、每一刻的他。

“霍总，他们过来了。”助理敲门进来。

霍明渠马上起身，合上西装走了出去。

来的人是沈方远公司的几名员工，以及因为介绍了这个单子，而被沈方远特派过来的亦殊。

“霍总，您好。”带队的老设计和霍明渠握了一下手，说，“沈总派我们过来先了解一下需求，您这里有人能给我们介绍吗？”

霍明渠点头，向他们介绍了相关的员工，然后亲自请他们进了会议室。

这种会他本来不需要来的，但今天却来旁听，坐在了桌子的最后面。

而亦殊因为一直走在队伍的最后，位置恰好就在他旁边。

开会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什么，亦殊只有两次朝他这边转了一下头，但很快就转开了，不确定是不是在看他。

霍明渠倒是一直在注意他，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在笔记本上写出了漂亮的字，还画了一点示意用的草图。

因为涉及大型策展，这个会稍微有点长。

中间的休息时间，助理进来给所有人送了下午茶。

每个人一杯咖啡，还配了健康的点心。

“霍总的心意，大家分一下吧。”

助理怕有人不好意思拿，端着盒子挨个送到每个人手里。

到亦殊的时候一个盒子就要空了，只剩下最后两个不受欢迎的口味。

“开一盒新的吧。”霍明渠说。

“好的。”助理马上收回了递到一半的盒子，转头去拿了新的回来。

“谢谢。”亦殊朝他笑了一下，从里面认真选了一块自己最想吃的味道。

开完的时候已经快要傍晚，再有一个小时就是下班时间。

其他同事还要回公司复命，只有亦殊跟在队伍的最后，却没有进电梯。

霍明渠意外地看着他，亦殊朝同事们挥了一下手，转过来对他说：“我跟老板说过了，晚上要请你吃饭，谢谢你给我们这个单子，所以他让我不用回公司，直接跟你去吃饭就好。”

对霍明渠这是意外之喜。

不过现在直接去吃饭，还是稍微有一点早。

所以他带亦殊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其实我只是打下手，今天本来不该过来开会的，”走进去时，亦殊说，“不过我有点想看一下你工作的地方，就跟老板打了申请过来了。”

霍明渠又感觉到那种紧张。

亦殊想来看他工作的地方，为了这个特地过来一趟……

“感觉怎么样？”霍明渠放低了声音问。

“感觉很专业，”亦殊走到桌子边，朝他笑了一下，说，“而且感觉你已经很适应了。”

“嗯。”霍明渠也笑了一下。

虽然他想极力避免，但因为失忆，心性上难免有点回归到十六岁的情况，刚开始过来和员工们相处，他也担心过，还是亦殊鼓励他没关系，不要去想失忆的事，也不用一定要把自己当做老板，一开始就努力地去承担很多责任。

“就想象你真的是十六岁，来到了一家公司实习怎么样？”亦殊说，“要做的就是先向大家了解公司的情况，多问问题，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等熟悉了再开始想，作为老板要怎么做吧？”

这是很有效的建议，因为十六岁的霍明渠，确实没有办法直接成为一个决策者，但如果是作为普通的实习生入职，学习能力却能够超出大部分人，不到一周，就已经理解了公司的工作流程，开始思考亦殊的下一个问题——如果他是这家公司的老板，应该做些什么，从哪些地方还能改进。

他超出预期，亦殊私下和陆景准备的一些预案甚至都没来得及用上。

陆景本来是偷偷和公司里的老员工们打了招呼，让他们都多担待多配合，结果反而收到员工的反馈，说霍总对他们很客气，大部分问题他自己看一眼就明白了，但也会跟他们确认，还有小部分问题他还会自己做功课，到以前公司做过的案例里去找参考，弄清楚情况后再问，效率很高。

按照这样下去，他用不了太久应该就能回到正轨上。

陆景听完就松了口气，来和亦殊说了。

“都挺好的，”陆景说，“最近也都主动给我发消息，我本来还怕跟他离得太远了，他不会太快相信我，毕竟上次就花了挺长时间的，靠我一直缠着他才肯多跟我说两句话。”

虽然措辞还是有点生疏，比起朋友更像在对待生意伙伴，但至少是个好的开头，给了陆景一种一切井然有序，都在慢慢恢复的感觉。

晚餐的地点是亦殊选的，不是很贵的那种餐厅，就是普通的店，但味道很好。

“好像是老板朋友开的店，上次团建来过，大家都说好吃，”亦殊说，“跟你的公司也很近，就觉得可以再来一下。”

“老板”就是沈方远，霍明渠前两天去亦殊公司谈这个医疗器械布展的单子的时候见过这个人了，其实对他有点……警惕。

因为去之前就已经听亦殊提到过几次，说是很照顾他的人，见到面后又发现是个年轻的alpha，各方面条件都不错。

于是就下意识地……触发了一些alpha的天性，有点在意。

但实际上亦殊和沈方远真的什么也没有。

霍明渠在他们公司里待了不到一小时，看他们说话就知道了，亦殊对沈方远也好沈方远对亦殊也好，都完全只是老板和比较相熟的下属。

所以霍明渠的在意，其实也不是在针对沈方远，而是感情萌芽之后产生的不安感，以及独占欲。

想要得到亦殊的……肯定，变成唯一，变成特别，变成可以当着亦殊所有同事的面，亲自把零食盒子递给他的那个人。

变成不需要介意其他alpha，不需要向亦殊隐瞒这些情绪的那个人。

“下周开始我就去展会那边了，那边稍微有点远，之后回家也会晚一些，不过老板给了我们车，他们会送我到地铁站，然后再回家，你不要担心。”

“好。”

大型器械的展示需要空间，仪器也不方便运入市中心，所以开展的地点在稍微靠近郊区一点的地方，物料做好后亦殊就需要和大家一起跑外勤。

霍明渠之前就知道这件事，其实一开始还考虑过不要让亦殊参与这个项目。

但如果只是为了防备霍高轩，或者不想亦殊辛苦，就干扰亦殊的工作，也有点本末倒置。

所以最后他没有这么做，而是和亦殊说好，有时间就会过去接亦殊，没有时间的时候亦殊就坐公司的车，全程和他保持联络，直到回家。

前面一周都很平安。

中间霍明渠这边作为甲方，正好要去那边验收一些东西，他就动用了一下“老板的特权”，跟着其他人一起去了。

那天亦殊笑着和同事们告了别，坐到了他的副驾驶上。

然后在他选择的餐厅里，和他一起吃了晚饭，说了很多工作上的事。

还跟他说，因为这是第一次他们一起工作，所以让他感觉很奇妙。

“想到是在给你的公司做这些，就觉得可以再做得好一点。”亦殊喝了一口汤，这么说。

因为这句话，霍明渠突然也感到很奇妙。

他和亦殊，现在这样坐在这里，在面对面的空间里，在经历同样的瞬间。

甚至在一起工作，在各种方面都产生了联系。

像有一些东西正从他的身上生长出来，和亦殊的连接到了一起，然后拉着他从空中落地，在这个漂浮转动的世间，把他固定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每一天都在比前一天更强烈地感觉到对他的喜欢，爱，和想要触碰他的心情。

要怎么告诉他，怎么让他听到自己的心跳。

好想……拥有他，或者属于他。

想要成为他的。

霍明渠取下车上的储存卡，用读卡器将里面最新的文件导入手机，然后把车子恢复原状，回了房间。

这是霍高轩昨夜用过的车，备用钥匙就在教他开车的那位司机手里，所以他很轻易就拿到了。

把视频转入电脑，霍明渠确认了霍高轩昨晚去的地方，是一家会所。

自己搜索只能搜到表面上的东西，所以他把会所的名字给了张延停。

做医院的家庭，消息总是很广，很快霍明渠得到回复，确实是有灰色产业的地方。

这说明霍高轩也和他一样，已经开始接触外界，开始社交了。

社交意味着他会认识一些人，获得一些霍明渠未知的助力。

经历过上一次后，霍远川现在对他的管控很严格，安排在他身边的人，收到的命令都是约束他，不可能帮他做违法犯罪的事。

但如果认识了新的人，就不一定了。

也许应该在亦殊的家门口安装一套摄像头，或者直接问他更换一个安保功能更好的门锁。

当然最好的是直接为他换一个住所，然后配置可以保护他的人员。

但后面这种做法，太大动干戈了，亦殊应该不会希望，以他们现在的关系，霍明渠也没有立场安排。

而假如他们不是这种关系，能更进一步的话……那也就不需要安排那些了。

因为到那时霍明渠就可以直接和他一起生活，可以在工作以外的所有时间跟随他。

成为他的。

……所以要先向他表白，向他讲述心意。

要让他知道自己在看他的第一眼，就已经被捕获，每天都在盼望他出现在病房里，又不想让他出现在病房里。

因为那时候的霍明渠形销骨立，作为alpha来说完全不合格，很多次都想把自己藏起来。

可是最后还是想见他，想听他的声音，让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于是只能加快速度，让自己变得健康，变得强壮，变得可以站在他的面前。

要把这些都说给他听，可是该怎么做？

昂贵的礼物，珠宝，烛光晚餐，鲜花，全都太普通了，拿到他面前只能体现霍明渠的庸俗。

手工的东西会好一点吗？

就像亦殊曾经提到过的那个电击器，那种可以在制作过程里融进心意的，让亦殊一看到就能明白他表达的是什么……

但他还没有开始制作，他们一直担心的事就发生了。

那是展会布置将要结束的周五夜晚，有点像去年的平安夜，下了一点雪，天黑得很早，高架上堵车很严重。

而且因为马上就能收工，大家就不想拖到下周，几个同事商量了一下，决定加点班，就在今天全部做完，免得下周还要全员一起再过来一趟。

亦殊也觉得这样比较好，就给霍明渠发了信息，和他说了不确定会几点回家，让他也不要特地过来接他，免得堵车在路上，反而跟他错开。

情况确实是这样，霍明渠收到消息前就已经看过交通状况，开车过去未必能接到亦殊，反而可能导致亦殊要等他。

但加班后的夜晚，又是下雪的日子，霍明渠还是想出现在他面前。

所以霍明渠决定下班后绕路去买一份热的汤点，直接送到亦殊家里。

这样如果亦殊比他早，他就在他家外面等候，而如果亦殊先到了，只需要给他开一下门，就能见到。

后来很长时间，他都为自己当时这个决定感到庆幸。

如果那天没有那么做，会发生什么他没办法想象。

工作比预想地结束要快一些，而且又刚好地赶上了地铁，亦殊反而很顺利地就到家了，霍明渠则因为去给他买晚餐，比他晚了一点。

-霍明渠，我进小区了。

-好，我马上到，你先上去，不要在外面等。

开进小区的第一个拐弯，一辆面包车和霍明渠的车擦肩而过，从亦殊住的那栋楼的楼下驶走，恰好给霍明渠留出了一个车位。

霍明渠把车在那个位置上停下，期间轮胎压过什么东西震了一下，霍明渠刹了车，先给亦殊发消息说他到了，然后下来检查车辆。

亦殊已经有几分钟没回复了，不知道是不是在家里做别的事，霍明渠在轮胎边低头，看到了一只被压碎的手机。

……是亦殊在用的款式。

是亦殊的手机。

霍明渠马上抬头，数到了亦殊在的楼层，窗户里是黑的，没有开灯。

这说明亦殊没有到家。

也没有下楼来找手机。

还有这个位置……

是那辆面包车。

晕眩在这一刻袭来，霍明渠却没有时间调整自己，他用最快的速度重新上了车，调头，在重新驶出亦殊小区的瞬间已经拨通了报警的电话，通报了地点，时间，和对方的车辆。

“好的，会马上调取附近的监控，您注意保持电话畅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