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我好得很……”今天的疼痛与以往偶尔的宫缩不同,来得更密集,更实在,段清淮双手撑在沙盘冰凉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额头已经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喘息声都变得沉重起来,“……隘口官道……嗬……布防图……”
“公子!”墨夷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放下药碗冲上前扶住他,“公子,还是歇着吧!那些戎狄根本就不敢打过来啊!上次都被侯爷打得……找不着回去的路了,损兵折将的!您还是好生歇着吧,侯爷马上就回来了!”
“……呼……”段清淮觉得这疼法不对,间隔越来越短,痛感越来越清晰,似乎已然进入了产程。他凭着经验判断,缓了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平稳些,“……去……去叫华叙……呃……顺便……让人去军营通知杜汀……”
“公子!”看着自家公子疼得嘴唇发白,冷汗涔涔的样子,墨夷怎么敢走开!
“……快去!”段清淮低喝一声,随即又被一阵更强烈的宫缩攫住,疼得他闷哼一声,一手死死扶住高高隆起的肚子,另一只手拽紧了沙盘的木质边缘,指尖几乎要嵌进去。
墨夷吓得一哆嗦,再不敢耽搁:“公子您撑住!我马上就去!”说完像兔子一样窜了出去。
华叙也说过,他怀着双胎,又是头胎,很容易早产。
段清淮心里把那总爱唠叨的庸医骂了一遍,却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阵痛的间隙,他试图慢慢挪回床榻。只是刚刚迈出一步,腿间便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无法控制地涌出——是破水了。
墨夷带着华叙冲进来时,正看到这一幕,更是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和产婆一起,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到早已准备好的床榻上。
段清淮躺下,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试图回忆华叙和产婆之前教过的法子。
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他咬着牙想:似乎是提早了半个月……杜汀那家伙此刻应该还在军营巡视……
他们的孩子,就要在这刀兵之地出生了……
杜汀是家道中落,后被先帝指婚下嫁到段家的,但段清淮从未看轻过他,反而欣赏他的才略,不仅为他请封了爵位,更让他跟在自己身边,一同带兵打仗,出生入死。
这么多年风风雨雨,早已是彼此最信任的倚靠。
腹中又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袭来,段清淮闷哼一声,抓紧了身下的褥单。
华叙已经开始检查,吩咐佣人去准备东西。
屋外,寒风依旧呼啸。
…………
京都——
烬寒一路沉默地护送段清辞至乾坤殿外,与其他官员的护卫一同被拦在指定区域。
宫中规矩森严,乾坤殿内不得携带兵刃,侍卫自然也不能入内。
烬寒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下,对周遭官员护卫们奉上的酒肉招待视若无睹,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寒气,与这喧嚣格格不入。
“嗯?新面孔?”一个身着青衣眉眼灵动的少年凑了过来,试图搭话,“兄台?哎?”见对方毫无反应,甚至连眼神都未动分毫,少年暗自嘀咕:难不成是个哑巴?
“要不要喝酒?”
“……”
“上好的牛肉,来点?”
“……”
无论青衣少年如何聒噪,烬寒始终如同冰雕,一言不发,他指节微屈,强压下将这人扔出去的冲动——二爷不喜他们惹是生非,他得忍着。
金銮殿上——
当段清辞的身影出现在殿门时,原本窸窣的议论声瞬间一滞,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他却恍若未觉,唇角甚至噙着一抹比往日更显温润的笑意,缓步走向自己的位置。
那笑容看得周太师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刺了一句:“段清辞你……”
“好久不见,周太师,张御史,”段清辞笑容可掬地抢先开口,语气真诚,“二位上了年纪,一定要多保重身体才是。”
“哼!”张御史冷哼一声,下意识挺直了腰板,“段太傅才是该多保重的那个人!老夫与周太师每日晨起跑步,身子骨硬朗得很!”
段清辞脸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钦佩:“二位大人真是老当益壮,晚辈佩服。”说话间,他几不可查地轻轻换了口气,腹间的沉坠感让他必须更加留意自己的姿态。
他这笑眯眯的模样,让周太师心里直犯嘀咕,悄悄扯了扯张御史的袖子,低语:“他这话……不会是在嘲讽咱俩吧?”
“啊?是吗?”张御史吹了吹胡子,一脸茫然。
礼部尚书郭聿此时也笑着迎了上来,目光在段清辞脸上逡巡片刻,语带深意:“段太傅,许久不见,今日气色看着……似乎比以前红润了不少。”
“……”段清辞一时未能参透他话中真意,只当是寻常寒暄,简单回道:“有劳郭尚书费心。”
官员们陆陆续续到齐,然而今日朝堂却迎来一位稀客——靖王穆祉琛,皇帝一母同胞的幼弟。
靖王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段清辞,唇角勾着一抹玩味的笑意:“听闻段太傅东陵一行凶险万分,如今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朝堂之上,真是万幸。”
段清辞听出他语气中若有似无的针砭,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依礼恭维了几句,将话题轻轻带过。
朝议开始,从开启科举广纳贤才,到总结东陵扫黑除恶之功,一切尚算顺利。
段清辞垂眸静立,四个月的身孕虽不算极度沉重,但连日的疲惫加之久站,还是让他渐感不支,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宽大官袍虽能遮掩形体,却掩不住他微微急促的呼吸和逐渐苍白的脸色。
一旁的郭聿见他身形微晃,额上冷汗涔涔,心中不由暗忖:这人身体竟差到如此地步了?可别在金銮殿上出什么纰漏才好。
就在此时,那令人头痛的议题再次被曾御史等人搬了出来。
“陛下!”曾御史手持玉笏,言辞恳切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后宫空置非社稷之福!选秀纳妃,延绵皇嗣,乃固国之本!望陛下以江山为重,早定选秀之期!”
这话皇帝听着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只是这一次没有一个人敢应和。
穆祉衍高坐龙椅,他正欲开口驳斥,目光却扫见下方段清辞那强撑的脆弱姿态,心猛地一揪,一个念头莫名闪过,他竟鬼使神差地将问题抛了过去:“段爱卿,你觉得呢?”
段清辞正勉力支撑着不适的身体,闻声愣了一下,他抬眼望向玉阶上的帝王,只见对方面无表情,深邃的眼眸中情绪难辨。
朝堂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他脑中思绪纷乱,想着陛下至今无嗣确实易招非议,想着或许退一步能暂平息这场风波,更想着腹中孩儿带来的隐隐压力……他缓了一口气,垂下眼睫,轻声道:
“臣觉得……曾大人所言,甚是。”
“……”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了整个金銮殿。
“哐——”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炸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