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离王府——
今日的北离城并未飘雪,但天空依旧阴沉。
寒风穿过庭院,卷起零星残叶,发出萧瑟的呜咽。
王府最深处的暖阁内,药香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长子萧璟睿正亲自端着温水润过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替父亲擦拭额角虚汗,动作轻柔细致,眉宇间是毫不作伪的忧虑。
他低声说着些军中琐事,试图分散父亲的病痛,声音温和平稳。
而在暖阁相连的小隔间内,药炉正冒着热气。
次子萧璟宸亲自守着炉火,目光有些发直地盯着那跳跃的火苗,手中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父亲的病,这几日似乎骤然加重了……
这突如其来的恶化,让他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的不安与……烦躁。
“二郎,”
一声轻唤自身后响起,如玉石相击,清越中带着特有的柔靡。
沈池舟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似乎全然不畏这北地的严寒,在这样的天气里,依旧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绫衫,外头松松披了件萧璟宸的大氅,显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剔透,唇色嫣红。
他走到萧璟宸身后,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按上萧璟宸紧蹙的眉心,力道适中地揉按着他的太阳穴,声音压得低低的,气息拂过他耳廓:“看你这副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又有些头疼了?”
萧璟宸闭上眼,感受着那冰凉指尖带来的奇异舒缓感,反手握住他另一只同样冰凉的手,握在掌心,语气低沉:“池舟……父王的病……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用药如石沉大海……”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语气里,似乎并非全然是对父亲病情恶化的纯粹担忧,还夹杂着别的更复杂的情绪。
沈池舟微微倾身,从他背后贴近,几乎是贴着他耳边,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某种撩人心弦的意味,他轻盈地转到他身侧,然后蹲下身,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抬起,指尖点在他紧抿的唇上,阻止了他未尽的话语。
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眼尾那抹天生的红晕,依旧是那般惊心动魄的诱人。
他看着他,声音又轻又软:“昨晚……摸着二郎胸膛上那道伤疤的时候,倒真是让我心疼了好一会儿呢。”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隔着衣物,在萧璟宸左胸心脏的位置,轻轻划了一下。
那道伤疤,是当年落鹰涧一役留下的——彼时他们父子三人遭戎狄精锐围困,父亲为了救下兄长,毅然决定分兵,让当时年仅十七同样骁勇却稍显青涩的他带领一小队死士,朝着相反方向突围,吸引大部分敌军注意……
那是一次惨烈至极的突围,萧璟宸身受数十创,最重的一箭贯穿左胸——都说他命大,阎王殿前走一遭又回来了,也没落下残废。
可自那以后,那道狰狞的伤疤,和父亲当年那毫不犹豫的抉择,就成了深埋在他心底的一根刺——那一刻,他对兄长的嫉妒对父亲偏心的怨怼,达到了顶峰。
沈池舟并不知道当年具体的内情细节,或许他只是真的心疼那道几乎致命的伤痕。
昨晚在他抚摸着那道伤疤时,萧璟宸在他眼底看到的,或许不只是情动时的生理性水光,还有一丝真实的心疼。
此刻,萧璟宸几乎要沉溺在他这样的温柔之中。
沈池舟却又轻轻地推了推他的手臂,提醒道:“药好了哟,二郎。要……现在端去给王爷吗?”
萧璟宸猛地回过神来,他眼神暗了暗,心头那根刺似乎又被拨动了一下——父亲……永远是更偏爱兄长的吧。
哪怕父亲这次真的没能熬过这个冬天……北离这二十万大军的兵权,这偌大的北境基业,最终……恐怕也不会落到他手里吧?
…………
京都最大的赌坊“千金台”内,人声鼎沸,声音嘈杂。
靖王穆祉琛所在的包厢内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在一张赌桌前摇骰子摇得兴起,周围叫好声叹息声不绝于耳。
就在这时,几名身着宫中服饰面色肃穆的内侍分开人群,径直来到他面前,恭敬不容地传达了皇帝急召的口谕。
“……”穆祉琛动作一顿,看着那代表紧急军务的金牌,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瞬间收敛,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骰盅随手丢给旁边的赌友,“嗯,行吧。”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对周围目瞪口呆的赌客们潇洒地挥了挥手:“各位,玩得开心,本王有正事,先走一步。”
他的贴身侍卫煜阳早已上前开路,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自家王爷腰间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个皮质针囊,心中闪过一丝疑惑——王爷何时开始随身携带这东西了?
但他深知此刻不是询问的时候,只是沉默地护卫在侧。
…………
城外一处清幽的河边,兵部尚书覃清屿头戴斗笠,正悠然自得地握着鱼竿,嘴里叼着一根草,享受着难得的休沐时光。
当宫中快马找到她时,她看着水中微微颤动的浮漂,只得在心里默默抱怨了一句:“明明说好今日罢朝,让人清静清静的呀!”
但抱怨归抱怨,她立刻收起鱼竿丢给下人,把草吐了出去,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北境急召,绝非小事。
…………
而在太傅府中,段清辞刚刚服下清涟煎好的宁神茶,正倚在软榻上小憩,试图缓解腰腹的酸胀和心头的烦闷。
皇帝的紧急宣召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打破了他短暂的宁静。
“北境急事?”段清辞听到通报,立刻睁开了眼睛,他扶着知许的手臂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更衣,备车。”
清涟担忧地想要劝阻,但看到二爷那不容置疑的神色,只能将话咽了回去,赶紧帮他整理略显宽松的官袍,又塞给他一个装着安神丸的小香囊:“二爷,千万顾着身子……”
段清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随即在烬寒的护卫下,登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被紧急传召的几人已齐聚御书房,气氛凝重——
段清辞在王公公的特意关照下,缓步而入,虽极力维持着镇定,但微微急促的呼吸和略显苍白的脸色,还是泄露了他身体的负担。
穆祉衍目光落在他身上,复杂难言,终究还是压下了其他情绪,抬手示意:“都坐下议事。”
兵部尚书覃清屿依言坐下,眼角余光瞥见段清辞额角细微的汗珠,以及扶着扶手才缓缓坐下的动作,心中不由再次暗叹:外界传言段太傅体弱,竟真到了如此地步?
穆祉衍没有多余废话,直接将北离王的加急密折传阅下去——当看到“旧伤复发,恐无法再临战阵”几字时,在场几人脸色都变了。
北离王——那是大胤北境的定海神针,他一倒,北境防线无异于塌了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