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色的,绣着拙劣的福字,针脚歪歪扭扭——根本看不出是一个什么样的字,却也完完整整的绣了出来。可见绣这个东西的人是多么认真用心。
墨桓的目光落在那荷包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心脏漏了一拍。
段清辞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荷包上那个福字。
“这绣工……”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倒是有几分可爱。”
“二爷!”他几乎是爬着往前两步,声音都劈了,“二爷——”
段清辞没有看他,只是继续把玩着那只荷包,语气依然平淡:“继续说你的‘有刺客’。”
墨桓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只荷包,盯着那几竿青竹,盯着那熟悉的针脚——那是他亲手绣的。
给他孙儿的。
他孙儿今年才五岁,最喜欢那几竿竹子,天天挂在腰上,谁都不让碰。
现在那只荷包,在段清辞手里……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孙儿呢?孙儿在哪?被抓了?还是……还是……段清辞……这个人绝对不会是一个圣人他……
本来想着段清辞再怎么也不可能对一个孩子下手吧,但又回想起来他自己的孩子……
墨桓呼吸一顿,那眼眶瞬间就已经红了。
段清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二爷……”墨桓声音颤抖,欲哭无泪,“二爷,我招……我什么都招……”
段清辞依然没有看他,仔细地端详着荷包那拙劣却又细心认真的工艺。
“腊月十九那天,”墨桓跪伏在地,抖如筛漏,每一个字都支离破碎似的,“我接到一封信,信里让我找理由调动禁军……只要把那几队人调开,剩下的……剩下的事,不用我管……”
“信呢?”
“没……没有名字,没有落款……我看完就烧了……”墨桓已经抽噎了起来。
段清辞挑了挑眉,依然没有看他:“没有名字的信,你就照做了?”
墨桓浑身发抖,不敢说话。
段清辞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
墨桓虎躯一震,以头抢地,生怕说慢了,自己的孙儿可能遭遇不测:“二爷!我真的不知道是谁!那封信来的蹊跷,我也怀疑过,可是……可是我不敢赌啊!万一他真的把我贪墨的事捅出去,我……我一家老小都……”
“贪墨?”段清辞语气骤然冰冷下来,把荷包收进袖中,站起身。
墨桓的脸涨成猪肝色,却不敢不答:“是……是月初补给的军粮,我……我私自扣下了三成……”
“太傅!那三成军粮,我……我分了一半给下面的人,另一半……另一半……我自己留了……我愿意还!我愿意加倍还!抄家也好,流放也罢,我都认!求您……求您放过我孙子!”
段清辞轻笑一声,便径直往外走去。
墨桓的魂都吓飞了,膝行上前想要抱住他的腿,被护卫一把拦住。
“二爷!二爷…… 那荷包……那荷包是我孙儿的!求您还给我!我什么都说了!我真的什么都说了!” 墨桓已经老泪纵横,一遍遍的求着,完全没有了一开始的那种傲慢之气。
段清辞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荷包…… ”他轻声说,“等案子查清,自会还你。”
墨桓愣住了。
段清辞已经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对知许说:“他那个孙子,让人去看着,别出事。”
知许点头:“是。”
墨桓跪在地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趴在地上,放声大哭。
马车里,段清辞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知许坐在一旁,将一旁的棉绒锦被拉了拉,盖在二爷身上。
“老师……”知许看着脸色还是不太会的老师,今早清涟姑娘还交代过不能让老师太劳心,他心尖猛然一疼,“二爷,你放心那孩子很乖,给了一块糖就愿意把荷包借给我们玩两天。”
段清辞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知许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段清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那孩子,长得像他吗?”
知许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老师问的是墨桓的孙子,长得像不像墨桓。
“……有点像。”他小心翼翼地回答,“眉眼很像,笑起来的时候……”
他说到这里,忽然不敢说了。
段清辞没有再问。
他只是闭上眼,靠在车壁上,手不自觉地覆上小腹。
那里,曾经也有一个孩子。
如果生下来,会像谁呢?
像陛下多一点,还是像我多一点?
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马车辘辘前行,碾过了昨夜余留的积水。
…………
夜幕再一次降临……
穆祉琛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似乎是在赏月,不知在想什么。
门被推开,紫菀端着一盏茶走进来,放在他手边:“大徒弟,来杯热茶,暖暖身子。”
穆祉琛只是坐着,并没有接过茶水,眼底神色微妙。
紫菀看着他,又想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在他面前晃了晃:“那副药剂,为师还给你留着呢。要不要用呀?”
穆祉琛终于动了动,目光落在那瓷瓶上又移开继续看月亮:“师尊……别打趣我了。”
紫菀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穆祉琛的肩膀,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我说大徒弟,你最近这闷闷不乐的样子,为师看着都心疼。不就是……”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穆祉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师尊,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紫菀愣然:“为师哪知道?”
“那您之前说的那个故人……”
“嗯……如果是明崇霖那老头子的话……,”紫菀摸着下巴思考,而后一拍手,“他能掐会算的……肯定是知道的。 ”顿了顿又嘀咕一句,“不过他没事也不会去算这东西呀…… ”
穆祉琛没有再问。
他只是看着窗外,轻声说:“明日……我去给他诊脉。”
紫菀挑眉:“去段府?”
“嗯。”
“以什么身份?”
穆祉琛没有回答。
紫菀看着他,忽然笑了,把那瓷瓶又往他面前推了推:“真不用?”
穆祉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紫菀笑得更大声了,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大徒弟,你这人,就是太正经。既然喜欢就大胆的去说呀,得不到大不了用点手段——有什么好纠结的?”
门关上了。
穆祉琛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小瓷瓶,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瓷瓶收进袖子里。
不是要用……只是……留着。
窗外,夜风吹人带着一丝凉意。
明日,就能见到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