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山林带着湿气,马蹄踏过泥泞的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树叶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打在斗笠上发出声响。
段清淮勒着缰绳,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那人就站在路中央,一动不动,身上还带着血腥气,衣袍下摆沾着泥点和暗红色的痕迹,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厮杀——可他站在那里,气息平稳,连喘都不喘。
他手上拿着的半身高的竹节似乎是起着导盲的作用,只是懂行的人人一眼便能看得出,那竹竿里面藏着刚刚饮过血的剑。
昨日的客栈里,这个人撞门进来,也是这样满身是血,却给人一种山崩之前面不改色的气质,那些起初还高谈阔论,要为替天行道的人一瞬间闭了嘴,一个个见了他的神色,比见了阎王都恐惧。
现在这个人站在这里,身上还带着血腥味,却是来找段清淮的,他一手勒住马,另一只手已经搭在刀柄上:莫不是来灭口的?
“军爷。”那人开口,语气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可否稍在下一程?”
段清淮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人,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人什么来路?为什么拦他?那句“稍在下一程”是什么意思?
那人微微侧了侧头,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看”向他的方向。
段清淮神色自若的,坐在马上看着他,拽着缰的指尖紧了些:“阁下又何必需要我捎带?以阁下的实力,还对付不了他们吗?”
“他们”——昨夜里客栈那满堂的杀气,今早空无一人的前厅,以及这人身上新鲜的血腥气……“他们”的结局已然明显。
“刀的确是好刀……只是军爷的身体,尚未恢复到全盛时期——恐怕,并不会是我的对手。”
段清淮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个人……能看出来?
他产后不过半年,虽然底子好,但确实还没完全恢复。这件事除了身边亲近的人,鲜有人知——而眼前这个人隔着这么远,只是听他呼吸,看他握刀的姿势,就一眼看穿了?
“军爷不必紧张。”那人只是继续说道,“在下并无恶意。”
段清淮没有动,手还搭在刀柄上,若不是常年在战场上的姿态,似乎有些稳不住自己的气息。
“我要进京都。只是……”那人轻声道,“进京需要文牒。若无官家引路,在下怕是进不去。”
段清淮听懂了。
这人不是在求他,是在威胁他。
你带上我,我们一起进京,你若不带,我现在就能让你走不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又看了看那人手里的竹竿,心里默默地估算了一下胜算。
三成。
最多三成。
而且他急着回去见小辞,他的确赌不起那三层的胜算。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虽然有些恼火,但却觉得眼前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倒是个人物。
“阁下,”段清淮淡然道,“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敢拦我的路?”
“军爷腰间那把刀…… 是沙场上的刀……杀过的人比这林子里追我的那些,加起来都多。这样的人,不会是小人。”
“至于你是谁……”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这并不重要。你带我进京,我欠你一个人情。江湖上的人情,有时候比官场上的文书管用。”
段清淮看着他,挑了挑眉,他越发的觉得眼前这个人的确有趣的很。
“上来吧。”段清淮手终于从刀柄上移开。
那人对着段清淮行了一个江湖上的抱拳礼:“多谢。”
可那人明明看不见,却也并没有用竹竿探路,而是像收剑一样将竹竿负在了身后。
段清淮看着他走到马旁,那只修长苍白的手伸出来,露出了腕上一处烫伤的痕迹,
段清淮想了一下,还是顾及到他眼睛不方便,便伸手拉了他一把。
那人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多谢阁下。”
“阁下怎么称呼?”段清淮问。
“叶绍韫。” 他甚至是转了一个身,与段位淮背靠着坐着。
段清淮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是目光落在了他怀中一直揣着的那个包袱:这里面定然是他最重要的东西,一身血腥味,这包袱却干净的没有染上一点。
他催动马匹,继续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那人的声音:“军爷就不怕,我是去京都杀人的?”
段清淮头也没回,淡然一笑:“杀人的我见多了。像你这样光明正大拦路威胁的,倒是头一回见。”顿了顿,又道:“如果阁下真的想还我人情,倒也不如帮我杀几个人。”
反正……那些害小辞的人,迟早要死。
叶绍韫从袖中取出竹叶的手微微一顿,而后便顺口答应,轻轻的吹着那片竹叶。
段清淮也并没有再说在什么,只是觉得这人也是有雅兴,坐个马还给伴奏呢。
马蹄踏在泥泞的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还带着那竹叶被吹响的清脆的乐声,山林渐渐往后退去,前方的天际露出一线亮光。
清晨的第一道亮光照进京都的时候,已经化开了湿润的水汽,笼罩着每一条街巷,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雨洗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温如言已经在这条街上走了半个时辰。
说是查案,其实心里乱得很。
萧璟宸的案子没什么头绪……一切都透着他猜不透的诡异,能在天牢里杀人的,绝对不会是一个平民百姓,定然是朝中官位高的人给凶手开了一条通道……
想着想着,他感到了一阵头疼,而在走过一个菜摊时,他的余光瞥见了一个人,顿足一下又倒退回去几步——
菜摊前,那人一只手挽着一只竹篮,另一只手正捏着一把青菜,微微低头看着,明显是在挑着菜。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裳,料子不算名贵,却干净得像刚落的雪,发丝随意挽着,有几缕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那张脸……
温如言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刚才想的那些关于案件的推理,全都飞得干干净净。
那个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是那位给我大氅的公子。”他语气平缓,眼底带着笑意,“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明明才过了几天,温如言却觉得已经很久很久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说出了一句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话:“是啊……又见面了……”还傻笑了两声。
沈池舟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甚了些。
温如言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什么“又见面了”?这不是废话吗?人家就在你面前,当然是又见面了!温如言你脑子呢?
可他的嘴好像不听使唤,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沈池舟收回目光,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青枣递给他。
温如言愣住了,只是感到心脏狂跳着——那青枣长得标志,皮上还带着水珠。
“尝尝。”沈池舟聊如常一般的语气,“刚从那边摊子上买的,还挺脆。”
温如言鬼使神差地伸手接过来,握在手心里,只觉得那枣子冰凉的,却烫得他指尖发颤,呼吸紊乱。
“谢……谢谢。”
沈池舟没有再看他,继续低头挑菜,语气淡淡的:“游大人收留我,总得报答报答。也没什么钱,就想着买点水果,聊表心意。”
温如言站在那里,听着他说“游大人”,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问那件大氅的事——你……还留着吗?会不会已经扔了?可话到嘴边,问出来的却是:“你……在游大人那边,住得还好吗?”
问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什么蠢问题?
沈池舟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还好。”他语气自然的说道, “大人待我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