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没输。”明崇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但也算不上赢。”
“那明先生觉得,什么才算赢?”
明崇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座巍峨的皇宫。
“这朝堂,不能乱。”他指尖轻轻的敲了敲棋盘,语气平缓,“游大人是朝堂上的人,应该比谁都清楚——乱了对谁都没好处。”
游宁樊没有说话,只是神色凝重起来。
“所以,”明崇霖抬眼看他,“新的一颗子,游大人知道该怎么用了吗?”
游宁樊沉默了很久。
那颗在西境蛰伏多年的棋子……也不知道真的动了,会掀起一阵怎样的惊涛骇浪。
明崇霖一只手托腮往窗棂上靠着,另一只手仔细端详着手中的茶杯:“只是有些棋子,不用,它自己也会动。”
游宁樊眉头紧锁起来。
明崇霖没有看他,继续把玩着那只茶杯:“游大人应该知道,当年那位诸葛家主,是因为什么才自缢的。”
游宁樊的握着茶杯的手收紧。
“当年他连卜三卦,都得出同一个结论。”明崇霖的目光落在茶杯里,看着那片浮沉的茶叶,“他以自己的死,才阻止了那场大乱。游大人应该也不会希望——”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游宁樊的反应。
游宁樊神色没有多少变化,只是端起了茶,在嘴边停了一瞬又放下了。
“明先生,”他的声音很平静,“您是在提醒在下,还是在警告在下?”
明崇霖淡然一笑:“游大人觉得呢?”
游宁樊抿了一口茶:“在下觉得,明先生是在提醒在下。”
“哦?”
“因为明先生若是想警告在下,”游宁樊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就不会坐在这里,和在下下一盘已经输了的棋。”
明崇霖看着他,有些忍俊不禁。
“游大人果然聪明。”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伸手去收棋盘上的棋子,“再开一局?”
游宁樊点了点头:“再开一局。”
…………
清涟远远就已经看到了段清辞的马车回来了,清涟眼睛一亮:“二爷回来了!”
她提着裙摆就往下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对着烬寒喊:“大木头!别杵着了!快去备茶!”
烬寒应了一声,转身往府里走时鬼使神差的顿住了脚步,看向清涟——她已经跑到马车边。
“二爷!”清涟上上下下打量着段清辞,神色担忧道,“您怎么一晚上没回来?那皇帝没为难您吧?”
段清辞被阿允扶着下了车,看着她温和一笑:“没有。陛下只是……留我说说话。”
清涟明显不信,但也不好当着二爷的面骂皇帝,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说话说一晚上,谁信啊……”
段清辞有些忍俊不禁,他挥了挥手,并没有让阿允一直扶着往府中走。
清涟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见还站在门口的烬寒:“大木头!茶呢?”
烬寒回过神来,转身去端茶,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清涟已经跟着二爷进了院子,背影消失在廊下。
他站在原地,就那样看着清涟在阳光下对二爷露出的那灿烂的微笑,不知为何自己的心脏似乎有些怦跳。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的按了一下心口,认真思考了一个问题:这病,要不要告诉清涟?
段清淮安顿好叶绍韫后边匆匆忙忙的往段府赶去。
府门口前面扫地的下人见了他,手里的扫帚都差点掉了地,连忙喊了一声:“ 大帅!”
段清淮应了一声,直接翻身下马,把马缰丢给了他,就直接进了府并没有让任何人去通报。
扫地的下人明显有些愣然,看了看手里的缰绳,又看了看那匹明显已经有些疲惫的马,连忙就是拉着马去了府中的专门设的马鹏喂食。
一边喂马,一边轻轻的抚摸着马的脖子,小声道:“大帅这是有多着急,竟然连你都苛刻了…… ”
不过想想他们家二爷经历的事情,的确挺着急的……那大帅这次回来不会是要砍人吧?
段清淮一路风风火火地往里走,府上的下人见了他都愣住了,反应过来要行礼时人已经过去了。
他穿过前厅,绕过回廊,远远就看见那棵樟树下站着一个人。
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那人肩上,他就那样站在秋千旁,看着那只空荡荡的秋千架,不知在想什么。
段清淮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弟弟的背影——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些……
小辞最喜欢这个秋千……那是承载了他们少时最美好记忆的东西……作为段家的二公子,小辞本应该是那样无忧无虑的生活下去的。
儿时兄弟两人玩着秋千的那些欢声笑语……似乎已经很久远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口气压下去,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小辞。”
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还是哑了。
段清辞的背影轻轻颤了一下,猛然回身给,晨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明显惊喜:“……哥哥。”
段清淮站在那里,看着弟弟朝自己走过来——步子有些急,衣摆拂过青石板,带起细微的声响,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辞也是这样朝他跑过来的,那时还小跑起来跌跌撞撞的,一头扎进他怀里,仰着脸笑。
现在也是……
段清辞一头扎进他怀里,额头抵在他肩上,手攥着他的衣襟。
段清淮愣了一下,然后抬手轻轻落在弟弟背上,轻轻抚摸着语气温和:“哥哥回来了。”
段清辞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段清淮感觉到肩头的衣料有些湿,心猛地揪了一下,轻轻拍着弟弟的背表示安抚。
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段清辞才从他怀里退出来,眼底含着泪花的对兄长灿烂一笑。
段清淮看着弟弟的眼神尽是温润,指尖轻轻抚过她眼角的泪珠,目光落在弟弟还下意识覆在小腹上的手上,顿了一下,没有问只是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
“走,陪哥哥吃个早饭。一路赶回来,饿死了。”
段清辞被他牵着往厅里走,看着兄长的背影,忽然轻声说:“哥哥,你还没洗手。”
段清淮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一脸不可思议:“你小时候玩泥巴,我帮你洗手洗了多少回?现在嫌弃哥哥了?”
段清辞忍着笑:“不敢。”
“不敢就对了。”段清淮拉着他就走,“走,先吃饭。吃完饭,哥哥有话问你。”
段清辞被他牵着,步子有些踉跄,却没有挣开。
廊下,烬寒端着茶站在那里,看着兄弟俩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
这茶……还要不要送?
他想了想,决定去厨房再热一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