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的晨风还带着沙尘的燥气。
贺翎桓正在校场上督兵,远远看见一队人马从官道那边过来,明黄色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传旨的太监。
太监翻身下马,笑眯眯地走过来,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不舒服:“贺将军,陛下说了,让您尽快启程回京述职。您看,什么时候动身?”
回京述职?
贺翎桓单膝跪地,接过圣旨,面上恭顺:“臣领旨。三日后启程。”
太监点了点头,便带着人走了。
贺翎桓站起身,站在校场上,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手里的圣旨被他攥得微微发皱。
八年了……
他在西境八年,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下百场,军报一封一封地往京都送,从来没有被召回过。
现在突然让他回去——是因为那个段清辞?
他想起前几天烧掉的那封信,段清辞问他军粮的事,他没回……就因为他没有回一个男宠的信?
一个靠陛下宠幸上位的文官,有什么资格问他?
然后他就直接收到了一封圣旨?
段清辞告了御状,陛下就让他回京——看来这个段太傅,在陛下心里的分量,比他想的要重。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圣旨,冷笑一声。
也好……
正好回去看看,这京都的水到底有多深,他转身往营帐走,顺便喊道:“来人。”
副将小跑过来:“将军。”
“去把这几年的军粮账册,全部整理出来。”贺翎桓语气平淡的吩咐道,“该烧的烧,该改的改。三日内,我要带走。”
副将一愣,并没有畏惧这是欺君砍头的罪,只是有点诧异:“将军,您要……”
“回京述职。”贺翎桓掀开营帐帘子,头也不回冷笑一声,“京都那些大人们,既然他们想查,那就给他们查我们想让他知道的就行。”
帘子在身后落下,副将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帘子,心里忽然有些发毛——将军这语气,不像是去述职,倒像是去……清算什么……
营帐里,贺翎桓站在墙上那张舆图前,目光落在京都的位置,神色凝重起来,他摸出了胸口的那一颗旻儿给的桂花糖,指尖轻轻磨砂的那颗糖,眼底并没有多少温度。
…………
京都难得的雨过天晴,空气中混着的雨水泥土味似乎也因为阳光而散去了。
沈池舟习惯性的坐在窗沿上,那双迷人的桃花眼似乎在看着皇宫的方向,他的手中摩挲着一只银色宫铃。
将手中的宫铃对这初升的太阳照耀一下,被阳光刺的眯了眯眼,而那只铃铛的色泽似乎更亮丽了些。
他眼底反射了一下光晕,想了一下裁下自己的一缕头发,穿过铃铛编着辫子。
温如言坐在府上的书房,梳理着两份相似的卷宗——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第六感就是告诉他,孙莽的死与萧璟宸绝对有关系。
仵作所验出来的都是有些模糊的结论,而这两个人也都是在一个案件最关键的节点,就突然间死在了天牢里面。
如果那个人要杀萧璟宸的话,为什么非得在戒备森严的天牢,在他与周太师还京的路上不是更容易吗?
孙莽也是同样的道理,明明在押送回京的路上,最好刺杀,为什么非得让他死在牢中?是为了让别人知道点什么?
他试图将这些疑点层层剥茧,并且将自己的推理写在了折子上面——如果两个案件同属一个人作案的话,那可能不仅仅是杀人灭口,还是一种挑衅?
温如言折纸写到一半,突然顿住了笔——萧璟宸是之前口中念过的那个名字……或许是重要的线索?
孙莽死之前见过一个狱卒,而那个狱卒现在都没有查到到底是谁……那个狱卒可能根本就不存在,如果往大的方面去想的话……
或许这两个人的死并不是一个凶手,而背后的操刀鬼却是同一个。
最后他还是将自己的推理全部写在了折子上,放置一边等待墨迹干。
“ 公子…… ” 小思在一旁站了许久,知道自家公子在思考问题,并没有打扰,等他写完折子之后才开口道,“ 公子……那位陈公子过来了…… ”
“ 陈梚?”
温如言放下手中的笔,有些诧异——这个富甲一方的陈家公子,与他是指腹为婚,只是都是家族利益,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情感掺杂其中。
记得少时他们同在一个私塾,求过学,陈梚行事风格有些张扬,并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陈梚一般不会随便来他府上,今天突然来,难道是因为……他立即感到了不对,起身便往沈池舟的院子里走。
“ 哎?公子!”
陈梚直接进了温府,没有人敢拦他——陈家与温家是世交,陈梚又是出了名的跋扈,府上的下人哪敢得罪?
他径直往客院的方向走,后面的下人要追,被他的两个随从一左一右拦住了。
“认清楚自己的身份。”陈梚头也不回,轻笑一声,“我也敢拦?”
那下人一个踉跄,差点栽进池塘里。
沈池舟正把铃铛编好戴在自己的手腕上,听见动静抬眼便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锦衣华服,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倨傲。
他大步走过去,在沈池舟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就是那个寄住在温府的‘亲戚’?”
沈池舟轻轻拨动了一下手腕上的铃铛,而那个铃铛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似乎是思考了一下,才从窗台上缓缓起身:“在下沈青。公子是……”
“我是谁你不用管。”陈梚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他,“这模样,倒像是从楼子里出来的。”
沈池舟的神色不变,只是微微垂下眼,淡然一笑道:“公子说笑了。”
“说笑?”陈梚绕着他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扫来扫去,“你说是游大人的门生亲戚?哪个门生?亲戚叫什么?家住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
沈池舟神色微动并没有回到,只是心里觉得这个人太过烦躁,京都的人还是有些麻烦,这富家公子……可惜了,不能直接解决。
陈梚盯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往下移——那张脸确实好看,好看得不像话,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意。
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出来的!
“楼子里出来的?”陈梚见他不回答,继续冷嘲热讽,“多少钱一晚?”
“公子似乎误会了什么……”沈池舟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对于这样的评价,他早已经习惯淡然道,“在下只是借住在此,与温公子并无——”
“并无什么?”陈梚走近两步,一副上位者的姿态,“你以为你那张脸能勾引谁?温如言是我的人,你再怎么卖弄,也轮不到你。”
沈池舟挑了挑眉,依旧是一副无辜的模样,心里却冷笑一声:谁稀罕呢?
只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落在陈梚眼里,更是火上浇油。
“装什么可怜!”他直接就是抬手给了一巴掌。
那一巴掌甩在沈池舟脸上,力道不小——沈池舟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一步,直接摔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强忍着又没忍住的哽咽。
陈梚愣了一下——他没用多大力啊,这人怎么一碰就倒?
但看着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他心里的火更旺了:“这般弱不禁风,还想勾引——”
“陈梚!”
温如言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陈梚回过头,看见他那副护犊子的样子,更来气了:“你来得正好!你看看你养的什么玩意儿——”
“够了。”温如言快步走过来,挡在沈池舟面前,“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看你养的金丝雀!”陈梚指着沈池舟,“你看看他那样,一看就是楼子里出来的!你堂堂监察司少卿,养这么个东西在府上,传出去不怕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