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东西。”温如言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他是我请的客人。”
“客人?”陈梚嗤笑一声,“你请个男倌当客人?”
“陈梚。”温如言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你再胡说八道…… 就别怪我不顾往日情分!”
陈梚第一次见温如言这副神色,心里也有几分发怵,但嘴上不肯服软,狠狠啐了一口地上的沈池舟:“你给我等着!”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瞪了沈池舟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厌恶和不甘。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安静下来。
温如言转过身,看着沈池舟脸上那道红痕,心猛地揪了一下,下意识的想伸手去扶人,却害怕唐突又收回了手,很笨拙的询问:“疼吗?”
沈池舟见他没有扶,便自己爬起来,依旧是捂着那被打的脸,眼眶微微泛红带着湿润,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不疼……”他的声音中带着刻意的哽咽,“那位公子说得对,是我……不懂规矩了。”
温如言看着他这副样子,心脏猛得一疼,收回去的指节微微发颤在袖中,再也不敢伸出来。
“你不用理他。”他的声音有些涩,“他……就是那个脾气。”
沈池舟摇了摇头,勉强一笑:“温公子不必怪那位公子。是我……不该住在这里。”
“你哪里都不许去。”温如言脱口而出,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池舟这一次感到出乎意料的诧异。
温如言别过脸去,耳根已然泛红:“我的意思是……你住在这里,是我同意的。谁来了都一样。”
沈池舟看着他那副强撑着的模样,垂下眼,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好。那我就不走了。”
这话到温如言的耳朵里就似那撞得心慌的情话似的,初春的风吹起院中的一片叶子,于空中飞旋。
院中的一片落叶飘落院里的那盛水养荷的缸中,点起点点涟漪。
段清淮坐在椅子上,看着弟弟端着茶慢慢喝的样子,忽然开口:“小辞,你跟哥哥说实话,你身子到底怎么样了?”
段清辞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养得差不多了。”
段清淮盯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心疼得要命——那群混账!要不全砍了得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起身走到弟弟面前,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眼底溢水一般的温柔:“小辞,以后有什么事,不许瞒着哥哥了。”
段清辞撒娇似的蹭了蹭哥哥的手心,忍俊不禁:“知道了。”
段清淮见到弟弟的撒娇心底的怒气也散了些,想起了院子里他们经常一起玩的秋千,于是语气温和道:“要不要哥哥推你去荡秋千?”
段清辞眼底难得掠过孩童一般的愉悦,得乖似的点了点头。
院子里,樟树沙沙作响,树下的秋千上,他们亦如儿时那边欢笑玩乐着。
秋千荡起来,风拂过脸颊,带着樟树叶子的清香。
段清辞闭上眼似乎真的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孩童时期……那时母亲父亲都在,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担子。
“哥哥……”他轻声喊道
“嗯?”
“谢谢你回来。”
段清淮推秋千的手微微一顿,一只手抓住了秋千的绳子,一只手扶着弟弟的肩膀,声音放得很柔:“傻话。哥哥不回来,谁陪你荡秋千?”
段清辞听到哥哥这样的话感到鼻尖一酸。
段清淮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傻弟弟。”
“…… 哥哥莫要逗我了…… ” 儿时哥哥总是这般哄着他,可是如今不知为何,反倒有些羞涩,许是已经长大了。
段清淮挑了挑眉,也不推秋千了,就是从身后一把把弟弟抱进了怀里面,还变本加厉的逗他:“ 怎么了?小辞莫不是还害羞?小时候你可是吵着闹着要这样和我玩。”
“ 不是…… ” 段清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想说他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 小辞在哥哥这里永远可以任性…… ”段清淮把怀里的弟弟抱得更紧。
“ 嗯…… ” 段清辞握紧了哥哥在胸前的手,感受着血脉相连的温存。
“小辞,”段清淮扶稳了秋千,继续道,“再过些日子就是上元灯节了。想要多大的灯?哥哥给你赢回来。”
段清辞眼底泛起期待:“哥哥说话算话?”
“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段清淮挑眉,“就京都那些纨绔子弟,可抢不过你哥哥。”
“ 嗯!” 段清辞坐在秋千上,抱住了哥哥的腰,“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段清淮抚摸着他的脑袋,阳光穿过樟树的树叶,稀稀疏疏的落在两人的身上,似乎与多年前的曾经有了重合。
春风柔和,而西进的风却有些带着沙砾,这样的风总能吹迷了人眼。
贺翎桓站在营帐前,看着副将把最后一批“整理好”的账册搬上马车。
那些账册摞得整整齐齐,每一本都重新誊抄过——该烧的已经烧了,该改的已经改了,剩下的就是给京都那些大人们看的。
“义父!”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营帐里钻出来,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跑起来踉踉跄跄的。
贺翎桓脸上瞬间化出了温柔,蹲下身接住那个扑过来的小身体:“旻儿,这是什么?”
“旻儿给义父带的!”孩子把包袱举到他面前,献宝似的打开——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裳,一双新纳的布鞋,还有一把桂花糖,用油纸包着,包得歪歪扭扭。
“旻儿自己收拾的!”孩子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义父要出远门了,旻儿也要去!旻儿会乖乖的,不吵不闹!”
贺翎桓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和那个人太像了。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孩子的脑袋:“好。义父带旻儿去。”
“真的吗?!”孩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蹦了起来,“旻儿可以去京都了!旻儿可以去看皇宫了!”
贺翎桓把他抱起来,放在臂弯里,看着他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这孩子越依赖他,将来就越听话,越听话就越容易控制。
他不需要一个傀儡——毕竟人不是傀儡,人总会反抗,会有自己的想法,就像当年那两位,逼得太紧,反而把太子逼到了绝路。
他只需要一个听话的把他当父亲的孩子。
“走吧。”他把旻儿放在马车上,吩咐车夫行稳一点,自己也钻了进去,“义父带旻儿去看京都。”
马车缓缓启动,旻儿趴在车窗上,看着渐渐远去的营帐,忽然回头问:“义父,京都大吗?”
“大。”
“有旻儿见过的最大的集市大吗?”
贺翎桓笑了:“比那个大一百倍。”
“哇……”旻儿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那义父,我们到了京都,可以去看皇宫吗?”
贺翎桓语气依旧温和哄道:“可以,旻儿想去哪里,义父都带你去。”
旻儿开心地拍着手,又趴回车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
贺翎桓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的神色深了几分。
八年了……是该回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