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言站在客院门口,手里端着那盘新送来的时令鲜果。
他已经在这儿站了好一会儿了,却迟迟没有踏入院中。
他在想一件事——
萧璟宸死前,嘴里反复念着一个名字……狱卒也都认为他大抵已经疯掉了。
池舟……沈青……
这两个名字之间并没有任何联系,可他总有种感觉告诉他,一定有什么关系。
一切似乎都太过巧合了……而这个人来的也太过巧合。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了房屋的门口,轻轻敲了敲,得到了允许,便推门进去。
沈池舟正倚靠在窗边,闭目养神的晒着太阳,听到动静便抬眼看去,见是温如言眼底瞬间化出笑意:“温公子,又送水果来了?昨日的还没吃完呢。”
温如言把果盘放在桌上,似不经意间的开口:“池舟。”故意停顿的抬眼看着他,询问道,“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沈池舟绕着自己发梢玩弄的指尖微微一顿,神色有点微妙的变化,依旧带着点点笑意:“好名字。比我的好。”
“是吗?”温如言已经提高了警惕,继续询问,“那你觉得,这两个字,配什么样的人?”
沈池舟曲起一条腿,一手撑在膝盖上,托腮看着他,语气温和:“温公子,你今日来,不是送水果的吧?”
温如言没有回答,只是搬了一把椅子坐下,迎上他的目光。
沈池舟与他对视之时,眼里没有任何波澜,那一点点笑意更浓了些,继续道:“比我的名字好。如果可以,我倒想叫这个名字。”
温如言在袖中的手不禁已经拽紧了袖口,他一时片刻竟然无法理解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眼前这个人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这个名字是否与自己有关。
温如言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萧璟宸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沈池舟眼底明显诧异的看着他:“嗯?温公子这是在怀疑我了?”
温如言的呼吸又顿了一下——眼前这个人根本就没有任何掩饰的想法,他若是与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他不应该问“ 萧璟宸是谁吗?”
哪怕有关系,他难道也不愿意辩解一下吗?
沈池舟见他没有说话,便疑惑的挑了挑眉。
“他们的死……和你有关。”温如言看着他的眼睛,袖中的指尖微微发颤,并不是询问而是笃定。
沈池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眼底露出困惑,而后又带着欣赏的看着他,带着笑意的等着他说下一句。
“我不信有人能仅凭一张脸就让人失了神智。”温如言对上他那样的眼睛又不敢看了,立即垂下眸去,“萧璟宸是北离王的儿子,见过世面,不是没见过美人的愣头青。他能为你发疯,能为你赴死……”这一刻他也在怀疑自己的推理是不是错了?
沈池舟笑了笑,笑意盎然:“温公子,你继续说。”
温如言深吸一口气,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在这样的情况下,竟然还能露出这样从容的笑,他深吸一口继续道:“仵作验尸,萧璟宸的死因是‘心脏炸裂,经脉尽断’。没有外伤,能在瞬间让人心脏碎裂。我想了很久——什么能做到这一点?”
“而且他死的时候,没有任何挣扎,甚至带着狂喜……说明在他死的那一刻,那个动手的人绝对是让他心甘情愿赴死的人……亦或者是说他根本就没有料到那个人会直接杀了他。”
温如言鼓起勇气看着沈池舟,神色坚定。
沈池舟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并没有说话,带着期待的等着他下一句话。
“至于孙莽——”温如言再次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情绪,“他死的时候,你还没到京都,所以不是你动的手……但启用的方法,本源应当也是出自于你。”
沈池舟挑了挑眉,终于开口了,淡然一笑:“温公子,你这些都是推理。有证据吗?”
“没有。”温如言坦然地看着他,“但之前在你院子里,我看到了一只铜炉,炉子里冒出的青烟——那不是炭火的烟,也不是焚香的烟……我让人送来的那些水果,三天就没了。一个人吃不了么多。”
沈池舟轻轻的拨动了一下手上的那只铃铛,那似乎只是一只哑铃。
“所以你觉得,”他抬起头看着温如言,“我是用这些东西,让人失了神智?”
温如言蹙眉垂眸,语气平缓:“我不确定……但是……”他咬了咬自己的唇,声音微微发颤,“你说的对,我没有证据,可你却并没有反驳我的任何一句话。”
沈池舟沉默一瞬,而后拍手叫好:“温公子,你都没有证据,就能推理出这么多?” 他真心实意的赞扬,“ 的确让人大开眼界。”
“你背后的人,在朝堂上地位不低。”温如言神色凝重起来,再一次开口道,“那个人……能调动禁军,能安排人进天牢,能在案子的关键节点动手脚。这样的人,整个朝堂,不超过五个。”
他并没有具体说是哪个人,可是能与沈池州扯上关系的也只有左都御史,他现在还没有证据,而且他隐约觉得——游宁樊可能也只是棋子。真正的操刀鬼,藏得更深。
沈池舟眼底掠过不可思议,甚至是提醒道:“温公子,你查到这里,已经很危险了。”
“我知道。”温如言毫不畏惧,“但我是监察司少卿。查案,是我的职责。”
整个房间沉默的一刻,只有外头风吹起树叶的沙沙声。
沈池舟微愣,而后释然一笑:“所以呢,温公子是要抓我归案吗?”
温如言的心沉了下去——他承认了虽然没有直接说“是我杀的”,但他承认了,甚至是如此的释然承认……
温如言欲言又止。
是啊,他应该把他押到监察司去……可是他为什么感觉有点舍不得呢?
哪怕眼前这个人狡辩一句,他都可以推翻自己那些推理……毕竟那只是推理,并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只要眼前这个人不承认……
可是眼前这个人为什么要承认呢?甚至于连一句辩解都不愿意说吗?
“你……”他的声音有些涩,“你去自首吧。我帮你争取……减刑。”
沈池舟感到不可思议,自嘲一笑:“减刑?温公子,你知道萧璟宸是谁吗?北离王的儿子,刺杀靖王的疑凶。不管他犯了什么罪,杀他,都是死罪。”
温如言当然知道,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稳:“我知道……但我会尽力。”
沈池舟看着他,许久那似笑非笑的桃花眼中似乎溢出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温公子,”他故意停顿,带上意味深长的语气,“你让我自首,我可以答应。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温如言抬眼看他——撞上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那微微歪头,簪子上的流苏轻轻晃动,在暖阳下带着点点光晕。
又是那么一刻,他便不敢再移开眼。
“帮我翻案。”沈池舟的声音很轻,“沈家的案。衣带诏的案。”
温如言不知为何自己的心脏猛然的又漏了一拍——那语气中似乎也带着一丝触动心弦的暧昧。
“沈青是我的本名。南州沈氏。”他从窗台上跳下来双手背在身后,一步一步的走到他的面前,微微弯下腰与他平视,“我想温公子对于这四个字应当是不陌生的吧。”
“我来京都,就是想着能不能给沈家翻案。”他又凑近了一些,温如言表面稳如泰山,心底却已经有了惊涛骇浪,腿都是有点发抖。
沈池舟面上一副可怜的表情,心中却冷笑,监察司少卿其实也不过如此,也会为了他这张脸痴迷,语气中带上了哽咽:“我想光明正大的活着,不想背着一个罪臣之子的名声。”
温如言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南州沈氏,衣带诏案从犯,证据确凿,参与谋逆……这个案子又怎么可能那么轻易的翻……